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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人把蠟丸掰碎,看見里面藏著一卷小紙條。紙條展開,有一指來寬,兩寸多長。黑甲人離開樹蔭,借著朦朧的月光,依稀看見上面用工筆小楷寫著十來個字。
黑甲人在月光中抬起頭來,赫然正是于二喜。
刑房內,蕭君默和劉蘭成隔著同一張食案對面坐著,案上擺滿菜肴。
于二喜站在一旁,提著一只漆制酒壺,要幫二人斟酒,那張小紙條就夾在他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之間。
蕭君默一抬手止住他:“不必了,我來。”
于二喜一怔,忙道:“怎么能讓將軍斟酒呢?還是讓屬下來吧。”
蕭君默冷冷地看著他,不想再說第二遍。
于二喜尷尬,連忙把酒壺放下,同時松開右手的指頭,那卷小紙條旋即掉在劉蘭成的腿邊,但劉蘭成渾然不覺。
“劉都督,這是正宗蝦蟆陵酒肆的郎官清,你可得細細品嘗,別辜負了我們蕭將軍一番好意。”于二喜說著,給了劉蘭成一個眼色。劉蘭成順著他的目光往地上一瞥,看見了紙條,隨即把腿張開一些,擋住了紙條。
“二喜,你是不是買一趟酒就醉了?”蕭君默道。
“沒有沒有,將軍說笑了。”
“既然沒有,何故多話?”
“對不起將軍,屬下這就走,你們慢用,你們慢用。”于二喜賠著笑,趕緊退了出去。
蕭君默提起酒壺,給自己的酒盅斟滿,然后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卻不給劉蘭成斟酒。劉蘭成不悅道:“蕭君默,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怎么,劉都督看我喝,嘴就饞了?”蕭君默笑道。
“你在耍老子是不是?”劉蘭成怒了。
“劉都督少安毋躁。”蕭君默依舊笑道,“我不是不讓你喝,而是要等一等。”
“等什么?”
“等一炷香之后,如果我沒有七竅流血,才敢給你斟酒。”
蕭君默說得云淡風輕,劉蘭成卻早已臉色大變:“你是怕有人下毒?”
“不可不防。”蕭君默道,“雖說玄甲衛已經是長安城最安全的地方了,但還是小心為上。”
“要試毒,大可以找一個人來,或者找一條狗來,何必你親自上陣?”
“找個人或找條狗,就顯得我沒有誠意了。”蕭君默笑道,“都督放心,就算酒里真有毒,方才那一小口,也不足以致命,頂多讓我躺上幾天。”
“你為了顯示你的誠意,就甘愿為我這個階下囚試毒?”劉蘭成頗感意外。
“美酒當前,談什么囚不囚?”蕭君默真誠地道,“都督若真拿我當朋友,就不要再講這種話。”
劉蘭成看著他,目光中不覺流露出些許感激和敬佩。
東宮。夜色漆黑,幾名宦官提著燈籠在前引路,后面緊跟著一個身穿道袍、體形瘦高的道士。
一行人腳步匆匆,接近麗正殿大門的時候,殿前臺階上信步走下一人,正是李元昌。
李元昌迎著道士走過來,看見對方的樣貌后,不禁莞爾:“侯尚書,你穿上這身道服,端的是一派仙風道骨啊!趕明兒咱們也上終南山開個道場煉幾爐丹怎么樣?”
“道士”走到李元昌面前,赫然正是吏部尚書侯君集。
侯君集淡淡一笑:“終南山是落拓失意者待的地方,連老夫都嫌冷清,王爺正當盛年,又怎么舍得這萬丈紅塵呢?”
李元昌笑道:“我只說煉丹,又沒說出家,侯尚書未免太敏感了吧?”
“老夫這兩年都很敏感,所以王爺和我說話要小心。”
李元昌一怔,旋即大笑了兩聲:“侯尚書雖然脫了官服,這赫赫官威可是絲毫未減哪!”
“在王爺面前,老夫豈敢談什么官威?”侯君集訕訕道,“再大的官,不也是拜你們李家所賜嗎?老夫惶恐都來不及,哪敢逞什么官威?”
“尚書此言差矣!”李元昌收起笑容,“您的官是皇兄賜的,可皇兄是皇兄,我是我,不是一回事,請尚書別混為一談。”
“當然不是一回事!”侯君集笑笑,“否則老夫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易容換服夜闖東宮?這不等于找死嗎?”
“尚書今夜是來找富貴的,莫說死字!”李元昌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吧,太子殿下該等急了。”
酒過三巡,劉蘭成明顯已有幾分醉意。
短短半個時辰內,蕭君默輕輕松松幾番問話,劉蘭成就已經把他怎么拿楊秉均的錢,又怎么幫楊秉均到朝廷跑官要官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當然,劉蘭成并不是在酒醉的狀態下招供。相反,他頭腦很清醒。他知道,皇帝既然已經抓了他,他這些劣跡終究無法隱藏,遲早得坦白。但是,他寧可喝著美酒,痛痛快快把這些事情說出來,也不愿在嚴刑拷打下被人逼問出來。
簡言之,蕭君默非常了解他這個人的性格,所以使用了最簡單卻最有效的辦法。就憑這一點,劉蘭成就佩服眼前這個年輕人。
“蕭將軍,今晚陪我喝這頓酒之前,你沒少做功課了解我這個人吧?”劉蘭成睜著惺忪醉眼道。
蕭君默一笑:“都督真是明白人,什么都瞞不過你。”
確實,走進刑房之前,蕭君默已經仔細調閱了他的全部檔案和履歷,還走訪了幾位他在朝中的熟人。說起來,這個劉蘭成也很不簡單,純粹的寒門庶族出身,卻憑其勇猛無畏和刻苦勤勉的精神,在唐朝的統一戰爭中屢立軍功,從一名普通士兵一步步干到了三品都督。相比于那些憑借家世門第身居高位的權貴子弟,蕭君默無疑只敬佩這種人。只可惜他太過貪財,不滿足于朝廷給的俸祿,便貪贓納賄,幫人跑官買官,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你這個年輕人,前途無量!”劉蘭成看著他,豎起大拇指道。
“怎么講?”
“你聰明、細心,又有膽有識,將來肯定官運亨通!”
“官運亨通靠的不是這些吧?”蕭君默笑道,“自古以來,好像都是都督和楊秉均這種路子,官運更為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