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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系、呂本兩兄弟,很可能就是呂世衡的先祖,即無涯舵的首任舵主。孟懷讓說過,“無涯”和“玄泉”均屬暗舵,既然是“暗”舵,就說明他們在蘭亭會當天故意沒有作詩,表面上反對,實則暗中加入。而這兩個舵的名號,則取自王羲之本人在蘭亭會上所作的那首最長的五言詩,其中幾句便是:仰望碧天際,俯瞰綠水濱。寥朗無涯觀,寓目理自陳。
雖無絲與竹,玄泉有清聲。雖無嘯與歌,詠言有余馨。
設立暗舵,無疑是王羲之的高明之處。
據孟懷讓所說,兩個暗舵都直屬于主舵冥藏,可見王羲之如此安排,目的便是要保護主舵,以防萬一。換言之,另外那十七個明舵即使明知組織里有兩個暗舵存在,也無從得知他們的確切身份,假如這些明舵企圖反對主舵,那兩個暗舵便可以暗中出手,保護主舵。
現在看來,王羲之本人肯定是天刑盟的首任盟主,而主舵冥藏的首任舵主,無疑就是王羲之五子王徽之,因為“冥藏”二字,正出自他在蘭亭會上所作的五言詩。雖然據蕭君默所知,王徽之當時還很年輕,才十六歲,但他猜測,冥藏舵作為主舵,一開始肯定是由王羲之本人直接領導的,很可能是在王羲之晚年或去世后,冥藏舵才正式交到王徽之手中。
至此,“一盟十九舵”的猜測終于得到了證實。蕭君默目前已知其中四個舵:冥藏、臨川、無涯、玄泉。至于另外十五個舵,眼下是否還存在于世,以及隱藏在什么地方,只能留待日后進一步追查了。
此時,窗外已然夜色深沉,蕭君默伸了個懶腰,正想把一片凌亂的書卷裝回帙袋,腦中忽然又冒出一個貌似與蘭亭會無關的念頭:為何王羲之七個兒子的名字都跟他一樣有一個“之”字,而絲毫不避家嚴之諱呢?
出于好奇,蕭君默便又坐下,再度拿起書卷翻查起來。很快,他便在相關史料中找到了答案——王羲之家族“世事張氏五斗米道”,而該道信眾取名時,通常都不避家諱。
據蕭君默所知,五斗米道其實便是道教最早的一個教派。對于老子和莊子的道家思想,蕭君默頗為熟稔,但是作為民間宗教的道教,他就有些陌生了。
蕭君默隨即又走到書架前,找出了幾十卷相關書籍,迅速翻看了起來。
原來,五斗米道又稱天師道,由道教創始人張道陵于東漢順帝年間在蜀地創立。張道陵自稱太上老君降命為“天師”,造作道書以教百姓,從其道者出米五斗,故世稱五斗米道。張道陵死后,其子張衡繼之;張衡死,其子張魯繼之,世稱“三張”。
漢獻帝初平年間,張魯率眾攻占漢中、巴郡等地,開始實施政教合一的統治。他號稱“師君”,為天師道最高首領,又是最高行政長官;初入道者稱“道民”;入道已久、信道精深者任“祭酒”,各領部眾;領眾多者稱“治頭大祭酒”。張魯以“治”為單位,在其統治區域內,設有二十四治;各治不置長吏,以祭酒管理軍政,同時為一治道民之本師。
這個意外發現讓蕭君默不禁有些興奮,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張魯時期的天師道,就是一個龐大、嚴密且帶有神秘色彩的組織,既然王羲之家族及其本人都信奉天師道,具有這樣的歷史淵源,那么繼天師道之后創立秘密組織天刑盟,于他而言便是駕輕就熟、順理成章之事了……
正沉思間,李恪不知何時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了他身邊。蕭君默乍一抬頭,猛然嚇了一跳。
“喂,人嚇人嚇死人你知道嗎?怎么走路都不出聲呢!”蕭君默叫了起來,以此掩飾內心隱隱的慌亂——雖然他知道李恪不見得能窺破什么,但還是感到了不安。
李恪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書卷案牘,又若有所思地看著蕭君默,卻一言不發。
蕭君默忽然覺得此時的李恪有些陌生,而此時李恪的想法正與他如出一轍。
李恪把蕭君默送回了太醫署的小院里,卻一直定定地看著他,就是不走。蕭君默故意哈欠連天,李恪卻視而不見。蕭君默實在忍不住,便道:“你不會是懶得回親仁坊,今晚想跟我擠一張床吧?”
“告訴我,關于王羲之和《蘭亭序》,你都知道些什么?”李恪正色道。
“王羲之還用問?千古書圣??!《蘭亭序》也不用說呀,天下第一行書嘛!”蕭君默只能裝傻。
“別跟我裝傻充愣!我知道,你已經查出了不少東西?!崩钽∫黄ü稍诖查缴献?,“你要是不說,我今晚就不走了?!?
“不走就不走唄!”蕭君默滿不在乎,索性往床榻上橫著一躺,扯過被子蓋在身上,還閉上了眼睛,“不過,我睡覺可會打呼嚕,據說聲如悶雷、連綿不絕,你要是不在意,那就一起睡吧?!?
“誰想跟你一起睡?”李恪一把扯掉他的被子,沉聲道,“本王跟你說話呢,給我起來!”
蕭君默睜開眼看著他,無奈一笑,坐了起來:“你到底想干嗎?你自己不睡還不讓別人睡了?”
“不回答我的問題,你休想睡覺!”
“就算你是皇子,是堂堂親王,可你也沒權力不讓人睡覺吧?”
“不信我有這權力,你就試試!”
蕭君默瞪了他一眼,索性又躺了回去,翻身背對著他。
“來人!”李恪突然高聲一喊,門外兩名親兵立刻應聲跑了進來。李恪道:“你們倆聽好了,給我齊聲高唱軍歌,現在就唱,越大聲越好!”
兩名親兵一愣,面面相覷。
蕭君默暗暗苦笑。
“唱??!愣著干什么?”李恪提高了聲音。
兩名親兵遲疑了一下,小聲唱了起來:“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
“大聲點!”李恪厲聲一喝。
兩名親兵慌忙振作起來,開始漸漸放開聲音:“咸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這就是《秦王破陣樂》,大唐第一軍歌,曲風威武雄壯。兩名親兵剛開始還找不準調門和拍子,李恪便幫他們打起了節拍,還輕聲領唱。這兩個家伙瞬間找到了感覺,從第二句開始便放聲高歌,歌聲居然高亢嘹亮,把蕭君默的耳朵震得嗡嗡直響。
蕭君默索性扯過被子,把頭包了起來。
李恪斜著眼看他,一臉得意。
“主圣開昌歷,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兩名親兵扯著嗓子唱到了最后的高潮部分,聲音大得簡直要把屋頂都掀了。
李恪在一旁悠然自得:“第二遍,接著唱!”
蕭君默忍無可忍,翻身坐起,哭喪著臉道:“行了行了,我服你了,讓他們走行嗎?”
李恪呵呵一笑,這才把兩名親兵打發了出去。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蕭君默沒好氣。
李恪看著他,緩緩道:“父皇自登基之后便開始苦心搜求《蘭亭序》真跡,此后千方百計找到了王羲之后人智永和尚的弟子辯才,接著便發生了震驚朝野的甘棠驛血案;現在你這個辦案人、玄甲衛高手,竟然遭到那個叫冥藏的所謂江湖勢力刺殺,差點丟了小命;這幾天,我幾乎把長安城翻了個個兒,可就是找不到那個楊秉均;今日,你又在秘閣待了大半天,幾乎把東晉一朝的史料都翻爛了。你難道想告訴我,所有這些事情都是偶然發生的,背后什么關聯、什么秘密都沒有嗎?”
蕭君默看著李恪,一直在猶豫該不該把自己查到的事情都告訴他。
論交情,兩人早已親如兄弟,自己沒有理由向他隱瞞;但論身份,他是堂堂皇子、魏王李泰的兄長,自己卻是身負殺父之仇的人,遲早要找李泰報仇,而且已經打定了主意要營救辯才父女,轉眼就會變成朝廷欽犯,又怎么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他?
權衡再三,蕭君默最后只好隱瞞了一部分,說出了另外一部分。
他隱瞞的部分是:父親盜取辯才情報被魏王所害一事;父親與魏徵在天刑盟中的真實身份;無涯舵、羽觴、孟懷讓的事。除此之外,他把自己對冥藏、玄泉現有的了解,天刑盟的接頭方式和暗號,以及今天查到的有關王羲之和蘭亭會的秘密、“一盟十九舵”的推斷,還有《蘭亭序》真跡可能藏有關鍵秘密等,都一一告訴了李恪。
李恪聽得瞠目結舌,半天回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