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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行身形一頓,清癯的面容露出一絲隱憂,“臣……這就讓他入宮來。”
“他是不是還沒娶妻啊?”李昇試探著問,“朕把皇妹嫁給他如何?”
忽然,殿外響起一道驚雷,電閃雷鳴間,明晃晃的光照著溫行的側(cè)臉,長須也被穿堂風吹起,“陛下對溫氏信賴有加,溫氏若再尚主,恐會惹人非議。”
“哦,那他選好妻子了么?”李昇不死心,依舊問。
“他還不急,不過臣已經(jīng)開始留意了。”溫行膽戰(zhàn)心驚,怎么皇帝突然來這一出?要是兒子溫蘭殊真的娶了公主,那就是李家的駙馬,要一輩子拘在長安,仕途也會受到影響。
“那就
好,他差不多也該娶妻了,朕都已經(jīng)有皇后了。”李昇松了口氣,“那愛卿先去忙吧,今晚朕想和十六郎一起敘舊。”
與此同時,十六郎正在暴雨如注的昆明湖蕩舟游玩。
小舟的艄夫一襲蓑衣,也算是費解,哪家公子下雨天氣還要出來玩?雖然酬勞給得不少,給了平常三倍的銀子,咬咬牙也不是不能賺。
主要是這景也不好看啊。
傾盆大雨打碎了湖面,原本平靜如鏡的昆明湖這會兒就像一鍋被搖晃的水,荷葉被打得抬不起頭,耷拉著葉盤,荷花花瓣也漂在水上,時不時有紅鯉魚躍出水面吃一口花瓣。
亭臺樓榭也淹沒在水汽之間,依稀只能看到些輪廓。遠處的山影水墨畫般,被升騰的霧揉碎,數(shù)峰斜出。
如果耳朵聽不到的話,其實還挺美。
然而天公不作美,聒噪雨聲環(huán)繞著整個小舟,導致艄夫有些話溫蘭殊都聽不見。
溫蘭殊在干什么呢?
他在篷下貓著身子,點燈寫書稿。
“公子!”艄夫大喊,“咱回去吧!差不多了,湖面上沒人了!”
溫蘭殊沒聽到,艄夫有點絕望了,就把竹竿橫放到一旁,沖進篷內(nèi),“公子,沒人了,咱回岸邊吧,這兒沒啥好看的,那片荷花也早過了。”
溫蘭殊指著稿子上的一滴水,那滴水洇濕了剛寫的字,偏巧又是艄夫蓑衣上滴下來的。他帶了些許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老人家,我又不是不給你錢。湖面上沒人我知道啊,我就是趁沒人來的。”
艄夫:“……”
有病,真是有病。
“您不覺得在暴雨的天氣反而更能體現(xiàn)山水的妙趣么?試想一下,眾人都窩在家里,昆明池只有你我二人,那豈不是證明,昆明池的勝景只有你我能體會,只屬于你我二人嗎!”
艄夫心想我不覺得,“公子,就到這兒吧。”
溫蘭殊才不愿就這樣放棄,于是把草稿收回隨身帶的挎包里,塞進小幾下,“這樣吧,我來撐!”
于是二人地位倒轉(zhuǎn),溫蘭殊穿上了艄夫的蓑衣和斗笠,站在船頭,將長篙一下子插進湖水中,碰到湖底后往后一摁,船當即像烏龜一樣往前挪了挪。
緊接著溫蘭殊有模有樣,把長篙拔出來,又重復(fù)這樣的動作。
一邊重復(fù)一遍唱著:
“愿乘長風,破萬里浪!”
金吾衛(wèi)去找溫蘭殊的時候,這公子正好在船邊嘻嘻哈哈大喊大鬧,一會兒唱“愿乘長風,破萬里浪”,一會兒唱“安得倚天劍,跨海斬長鯨”,一艘小小的烏篷船硬是開出了艨艟的氣概,導致他們反復(fù)確認,哦,那個在雨里撒潑的確實就是皇帝點名要進宮的溫蘭殊。
面對這種情況下被發(fā)現(xiàn)的溫蘭殊依舊波瀾不驚,“陛下叫我?什么事啊。”
金吾衛(wèi)面面相覷。
溫蘭殊身上差不多濕透了,頭發(fā)打成一綹一綹的貼在臉側(cè)。整張臉被雨水濯洗過,顯得更加白皙,明眸皓齒,顧盼神飛,一看精神就很好,不像他們,下雨天匆忙出勤衣服濕透早就想罵娘了。
這會兒待在屋棚下,溫蘭殊終于能去掉蓑衣。他一身鵝黃色的圓領(lǐng)袍,前襟繡有蘭花紋樣,原本就淡的顏色配上這超逸出塵的紋樣,越發(fā)顯得高蹈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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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蘭殊終于到了乾極殿,他在偏殿換了身衣服,又擦干頭發(fā),面圣總要儀容端莊,于是洗了把臉,把一些泥點子都洗掉了。
艄夫要是還在肯定會驚訝,剛剛溫蘭殊像山里跑出來的猴子,現(xiàn)在打扮打扮,還真像個世家公子,這叫什么,人靠衣裝馬靠鞍啊。
入宮后,皇帝正襟危坐,看溫蘭殊煞有介事,等婢女宦官退下,竟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小殊,你是楚狂人么?在船上大喊大叫的。”李昇轉(zhuǎn)念一想,楚狂人的典故是譏諷當朝之人怠政的,因此自嘲地接了下去,生怕溫蘭殊誠惶誠恐不敢回話,“不過,朕也確實經(jīng)得起那句‘今之從政者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