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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風卷著幾片落葉,掃過張家大宅空曠又素凈的庭院。
莫祎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那座熟悉的涼亭里,早已坐著兩個人。
張如艾比她早到。
她坐在石桌的一側,背脊挺直,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面色冷淡。而坐在她對面的張卓宇,雙手拄著那根黃花梨木的拐杖,面色沉沉,那一雙銳利的老眼死死盯著亭外的入口。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石桌,卻仿佛隔著楚河漢界。
自從半年前關于繼承權的公開決裂后,這是祖孫二人的第一次見面。
自張如艾踏入這個涼亭,沒有寒暄,沒有問候,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僵持。
剛跨進院門的莫祎一看到這架勢,腳步微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這就對了。
這才是張家該有的氛圍——冰冷、壓抑,每個人都像是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她像個沒事兒人一樣,踏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了涼亭,打破了這份死寂:“嗨嗨,姐姐。”
張如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莫祎也不在意,轉過頭,看向那個坐在主位上、臉色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老人。
她笑嘻嘻地揮了揮手:“爺爺,還在生氣嗎?”
“啪”的一聲。
張卓宇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沒有半點慈愛,只有屬于上位者的威嚴和被冒犯后的盛怒。
“你還知道回來?”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壓抑著怒氣:“出去這么幾天,玩夠了沒?”
莫祎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當然還沒玩夠啊。外面的空氣多好,沒人管,也沒人盯著?!?
“你——”
張卓宇氣結,剛要開口訓斥這幾天的荒唐行徑,還要立規矩。
“爺爺,等我說完再罵?!?
莫祎卻搶先一步截斷了他的話頭,甚至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隨后,她收斂了幾分嬉皮笑臉,直視著張卓宇的眼睛:“我這次回來,就是想跟你把話說清楚。”
“我呢,對繼承公司一點興趣都沒有,一竅不通,更不想學。你如果真的這么在乎公司……”
她轉過身,指了指一直沉默坐在旁邊喝冷茶的張如艾,努了努嘴:“她比我能干。”
張如艾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簾。
“混賬!”
張卓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在顫抖。他的臉色從鐵青轉為漲紅,顯然被這番話氣得不輕:“這是你想不想的問題嗎?這是責任!你是張家的血脈,這就是你該做的事!”
莫祎輕飄飄地回了一句,眼神嘲弄:“我知道,你是爺爺,你要是想把我留下來很簡單?!?
“但是爺爺,你能關得住我的人,卻沒辦法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張卓宇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握著手杖的指節繃得死緊。
莫祎卻仿佛沒看見一樣,繼續往那團火上澆油。
她歪著頭,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諷刺的笑:“何況……你當年不就是這樣關我媽媽的嗎?”
這句話一出,涼亭里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張顏丹。
張如艾臉色驟變,厲聲喝止:“莫祎!閉嘴!”
莫祎卻置若罔聞。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神態越發松弛,眼神卻越發銳利,直直地刺向張卓宇那張因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的臉:“怎么?我說錯了嗎?”
“我想,我應該比當時的媽媽更堅強一點,也沒那么容易生病?!?
她笑了,笑得燦爛又殘忍:“你能關住我一年、兩年?五年?還是十年?只要我不死,我總有辦法逃跑的。”
“爺爺,我倒很想知道,這種貓捉老鼠的游戲,到底是誰先撐不住呢?”
“你……你……”
張卓宇指著她,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嘴唇變成了青紫色。
那一段塵封的往事,那些他試圖用權威掩蓋的愧疚和罪孽,此刻被這個長得極像女兒的孫女,用最輕佻的語氣狠狠撕開,鮮血淋漓地攤在陽光下。
莫祎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后慢慢回到張卓宇身上,像是個等待安排的乖孩子:“好了,爺爺,今晚想把我關在哪個房間?窗戶記得封死了嗎?”
“住……住口!你這個孽障……”
張卓宇猛地站起身,想要舉起拐杖打她。
然而,就在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一股猛烈的眩暈感直沖天靈蓋。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一口氣猛地呼吸不過來,劇烈的疼痛瞬間襲來。
“呃——”
他手里的突然拐杖“哐當”一聲砸在石板上,緊接著,張卓宇整個人向后仰面倒去。
“爺爺!”
張如艾反應極快,猛地沖過去扶住他,卻被沉重的身軀帶得踉蹌了一下。
莫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倒在張如艾懷里、雙眼翻白、渾身抽搐的老人,眼神里閃過從未有過的慌亂。
她只是想氣氣他。
她只是想讓他認輸。
她以為那個像鐵一樣硬的老頭子,是永遠不會倒下的。
張如艾在震驚之余,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原來他真的老了。
那個像山一樣壓在所有人頭頂、永遠強硬、永遠不可一世的張卓宇,倒下來的時候,竟然也和一個普通的老人沒有區別。
即便他不服老,但衰老和死亡的陰影,早已不知不覺爬滿了他的全身。
“趙伯!”
一直守在回廊處的趙伯幾乎是瞬間沖了過來,看到倒在地上的老主人,那張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也掩飾不住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