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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救護車!快!”
張如艾迅速吩咐,同時和趙伯一左一右扶起張卓宇,讓他平躺在涼亭的石板地上,解開了他的領扣。
張如艾,目光正好撞上趙伯。
兩人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的眼神交換中,張如艾壓低了聲音,“封鎖消息。醫院那邊,你去打點好,走專用通道。”
趙伯頭幅度極小地點了點。
“明白。”
站在一旁的莫祎,整個人都僵住了。
震驚、后怕、惶恐。
她看著這一幕,看著張如艾在幾秒鐘內從震驚切換到理智,看著那個跟了爺爺幾十年的老管家對張如艾言聽計從。
驚疑之后,她瞬間明白過來——
在這個家里,在爺爺倒下的這一刻,真正掌控局面的,是張如艾。
而那個跟了張家幾十年的管家,恐怕早就站在了張如艾這一邊。
……
救護車很快到來,沒有鳴笛,一切都在張如艾的授意下進行得無聲而迅速。
叁人沉默著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
搶救室的紅燈亮起。
走廊里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張如艾靜靜地立在搶救室門口,雙手抱胸,一動不動。
而莫祎則完全相反。她坐立不安,在長椅上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
剛才涼亭中那氣焰囂張、跋扈的、挑釁的笑意,此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緊閉的大門,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里面那個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年邁老人,是她流浪的前半生中,除了早逝的父母外,唯一僅剩的血親。
而她,剛才像斗倒一個大反派一樣,用最尖銳的話,把他氣進了醫院。
“我是不是……錯了?”
莫祎站在張如艾對面,聲音極輕,甚至有些顫抖。
張如艾轉過頭,看著這個平日里總是嬉皮笑臉、此刻卻懊悔驚恐的妹妹。。
她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不是錯。”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嚴厲了一些:“但你不必故意氣他。”
莫祎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張如艾說完,也陷入了沉默。
其實她心里也是復雜的。
張卓宇曾經一邊扶植她一邊打壓她。她的確很有能力,接手公司事務后做得很好,好到有時候連張卓宇都不得不承認她的價值。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哪怕沒有血緣,張如艾當真繼承環安也不是不可能。
但偏偏在這個時候,找到了莫祎。
張卓宇迫不及待想培養一個親生的繼承人,想把自己的一生心血交給真正的家人,卻又無法輕易甩開她這個已經根深蒂固的工具。
趙伯處理完醫院的手續,也靜靜地等在門前,看著兩位神色各異的小姐。
“你知道他為什么如此執著于血緣、執著于你嗎?”
張如艾突然開口,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莫祎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
張如艾看著搶救室上方的紅燈,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透過那扇門,看到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的一生:“爺爺,是家里的第叁個孩子。在他上面,還有兩個哥哥。”
“從小,他就是家里最受寵的小兒子,不用操心家業,也不用管事。媽媽說過……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張如艾轉頭看向莫祎,眼神莫名有些悲涼:“那時候,他其實和你很像。任性妄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討厭規矩,向往自由。他本來應該是活得最自在悠閑的那個小少爺……”
莫祎愣住了。她無法將那個冷酷、古板的老頭子,和自在悠閑的小少爺聯系在一起。
張如艾看向站在陰影里的趙伯。
這個曾經陪伴了張家最長歲月的老人,此刻眼眶微紅,對著張如艾輕輕點了點頭。
張如艾收回目光,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后來,大伯公因病早逝,二伯公也在一場意外中走了。幾年之間,祖父、祖母也因為傷心過度相繼去世。”
“那時候,張家風雨飄搖,甚至快要破產。最不用承擔家庭責任、最想過自由日子的老叁,被推到了最前面。他沒得選。”
張如艾深吸了一口氣:“你覺得那張長桌子很可笑,對嗎?那么大一張桌子,卻只有他一個人吃飯。”
“他一直留著那張長桌子,是因為……只有他還活著。只有他還記得,曾經熱鬧的張家是什么樣子。”
張如艾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即使是我們的媽媽,也沒來得及見過兩位伯公和祖父母。在她出生的時候,爺爺就已經變成了那個大家長張卓宇。”
青年喪兄、喪父喪母。
也許他也曾經莫祎一樣快樂悠閑,最終卻被命運硬生生掰成了現在這樣扭曲的性格。
走廊里一片寂靜安靜。
莫祎呆呆地聽著,她想起那個孤零零坐在長桌盡頭的老人,想起他看向自己時那種近乎偏執的渴望。
原來,那不是控制。
那是害怕。
害怕再一次失去,害怕張家再一次只剩下他一個人。
“所以……”
張如艾慢慢說道,聲音很輕:“即使那時候爺爺強迫媽媽跟爸爸分開,即使他用最極端的手段把媽媽關在家里。但后來,生下你之后,媽媽還是帶著你回來了。”
“媽媽沒有恨過他。我……我也……”
說到這里,張如艾停頓了很久。
她看著自己映在玻璃門上的倒影,那個和爺爺一樣冷硬、一樣孤獨的倒影。
嘴里的話在舌尖滾了幾圈,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不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