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清原綾沉默地咽下了配給的飯食。
她不再蜷縮在角落哭泣,也不再抗拒換上那身粗糙的淺黃色禿服。清晨,她會和其他禿女一樣,沉默地起身,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洗漱,然后去完成龜吉或樂師阿園指派的任務——打掃回廊、整理衣物、或者一遍遍練習枯燥的三味線基本功。
隔壁游女接客的呻吟、客人的調笑、三味線的弦音……這些聲音依然會鉆入耳朵,但她學會了用一堵無形的墻將它們隔絕在外。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雪夜,不去想父母,不去想忠藏。思考帶來痛苦,而麻木是唯一的止痛藥。
第七日的清晨,空氣里彌漫著隔夜酒氣和廉價脂粉混合的濁味。綾正跪在回廊一角,用一塊濕布機械地擦拭著地板縫隙里的污垢。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壓迫感,瞬間穿透了綾刻意筑起的心墻,讓她擦拭的動作驟然僵住。
一股清冽、幽遠、帶著苦意的沉香氣息,如同寒潭深處逸出的水霧,驅散了周遭渾濁的空氣,籠罩下來。這香氣與吉原無處不在的甜膩脂粉味格格不入,冷得像初冬的薄霜。
“又在發呆?”
一個清冷的女聲在頭頂響起,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回廊的沉悶。
綾緩緩抬起頭。
逆著從高窗透入的、帶著浮塵的光線,一位女子靜靜佇立。深紫色的打褂沉沉垂下,金線繡成的藤花紋在幽暗中流淌著不動聲色的威儀。
高挽的發髻一絲不亂,僅用幾支素銀簪固定,簡潔卻凌厲。妝容精致得如同冰冷的瓷器,可那層脂粉下透出的眼神,卻比冬夜最深沉的寒潭還要凜冽清醒。她站在那里,仿佛一道分割光與暗的界限。
“朝霧花魁。”路過的女侍慌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敬畏。
朝霧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刀刃,緩緩剮過綾麻木的臉和那雙空洞的眼睛。她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卻毫無暖意,只有冰冷的審視。
沒有預兆,也沒有多余的話語。朝霧微微側首,一個眼神示意。她身后的侍女阿松立刻從旁邊盛滿冰塊的銅盆里,撈出一條吸飽了冰水的厚重麻布巾。
那布巾沉甸甸地滴著水,寒氣肉眼可見地氤氳開來,在溫暖的回廊里顯得格格不入。
“讓她清醒點。”朝霧的聲音平淡無波。
阿松和另一個健壯的女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綾的肩膀,將她固定在冰冷的地板上。
下一秒,裹挾著刺骨寒氣和千鈞之力的濕重麻布,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打在綾的左頰上!
“啪!”
聲音清脆得令人心顫。
緊接著是右頰。
冰水混合著劇烈的疼痛猛地炸開,綾的身體像離水的魚般劇烈地彈動了一下,卻被死死按住。刺骨的寒冷瞬間麻痹了半邊臉頰,隨即是火辣辣的灼痛感蔓延開來。
水珠順著她滾燙腫脹的臉頰、脖頸肆意流淌,鉆進衣領,凍得她牙齒格格打顫,身體不受控制地篩糠般抖動。世界只剩下刺骨的冷和尖銳的痛。
“清醒了嗎?”朝霧的聲音仿佛從結了冰的深淵底部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渣。
綾的視線一片模糊,水珠混著生理性的淚水不斷滑落。然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疼痛,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她麻木的心殼上。
一股強烈的、被冒犯的屈辱感,伴隨著原始的求生欲,猛地沖散了那層刻意維持的麻木。
一只冰涼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那張火辣辣、濕漉漉、寫滿驚愕與本能憤怒的臉。
“看著我。”朝霧命令道,琥珀色的瞳孔深不見底。
綾被迫對上那雙冰冷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公家貴女,甚至不是一個有尊嚴的人,只是一件需要被“處理”的物品。
“你以為眼淚是什么?”朝霧松開手,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誅心,“在這里,它們比溝渠里的污水還廉價。”
綾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凍僵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冰水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朝霧不再看她,轉身,深紫色的衣袂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帶她去那邊看看。”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回廊。
綾被粗暴地拖拽起來,踉蹌跟上。她們偏離了相對整潔的主廊,拐向櫻屋最深、最暗、連燈籠都稀疏的角落。腳下的木板發出年久失修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踏在朽骨之上。
空氣愈發渾濁,彌漫著一股越來越濃烈的混合著潰爛傷口、腐敗食物和劣質草藥的惡臭。
最終,停在一扇低矮、破舊、仿佛被遺忘的木門前。門縫里透出的,是更加濃郁的不祥氣息。
門被推開的瞬間,那股混合著膿血、腐肉和絕望的惡臭,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綾的臉上、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