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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
胃部猛地劇烈痙攣起來,里面明明空無一物,卻控制不住地彎下腰,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干嘔,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屋內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在濃重的黑暗中茍延殘喘,勉強照亮一個角落。
角落里,一堆辨不出顏色的破布在微微蠕動。綾強忍著惡心和眩暈,睜大了被淚水模糊的眼睛。那不是破布,是一個人。
她的嘴唇干裂發黑,微微張著,露出殘缺發黑的牙齒。身上那件單衣,早已污穢得看不出原色,緊緊貼在嶙峋的骨頭上。身下是一層厚厚的、散發著惡臭的穢物污漬。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枯草般灰白的亂發中,竟夾雜著一縷尚未完全失去光澤的、被小心編起的鴉青色發絲,上面還歪歪斜斜地別著一支折斷的、沾滿污垢卻依稀能看出曾是精美玳瑁的簪子。
這縷發絲和斷簪,像是對往昔風華的最后一絲、扭曲而凄涼的憑吊。
“這是菊千代。”朝霧的聲音在綾耳邊響起,平靜得像在介紹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八年前,她是櫻屋最風光的游女,一曲舞罷,擲金如雨,恩客爭相為她一擲千金。”
八年?綾的呼吸徹底停滯了,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眼前這堆散發著死氣的、比陰溝老鼠還不如的“東西”,曾經是……花魁?
那個詞所代表的光鮮亮麗、眾星捧月,與眼前的景象形成了地獄般的落差!胃部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抽搐,干嘔得她眼前發黑。
“看清楚了?”朝霧的指尖,涂著艷麗蔻丹,冰冷地劃過綾紅腫滾燙、還滴著冰水的臉頰,留下刺骨的寒意,“這就是在這里,不拼命向上爬的下場。”
“要么,”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淬了劇毒的匕首,一字一句釘進綾的耳膜,釘進她的靈魂深處,
“成為這里最昂貴、最耀眼、讓人爭相供奉、不敢輕辱的‘珍寶’。”
“要么,”她的目光轉向角落里那個還在發出嗬嗬怪笑、對她們的對話毫無反應的“菊千代”,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就像她一樣,悄無聲息地爛在這最骯臟的溝渠里。”
綾的膝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猛地一軟,若不是被身后的女侍死死架住,早已癱倒在地。巨大的恐懼和前所未有的認知像冰水澆頭,比剛才的冰水更刺骨百倍。
菊千代枯發中的青絲和斷簪,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剛剛被冰水澆醒的意識上——即使是曾經的珍寶,一旦墜落,便是萬劫不復的泥淖。
她之前模糊的“活下去”的念頭,在菊千代這具活生生的、腐爛的“終點”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朝霧的話,殘酷地指明了兩條路:沉淪腐爛,或是攀上頂峰。
回去的路,綾是自己走的。
冰水浸透的粗布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寒意早已侵入骨髓,讓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渣上。臉頰腫脹滾燙,清晰地印著布巾抽打的棱痕,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尖銳的疼痛。
她的身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剛才那極致的一幕徹底重塑了。那層保護性的外殼被徹底剝離,暴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神經,對痛苦和屈辱的感受更加敏銳。
但同時,一種比之前更清晰、更冰冷、也更強烈的意志正在凝聚。
她不再流淚。眼眶干澀得發痛,卻擠不出一滴水分。胃里依舊空空如也,但持續的痙攣已經停止。
掌心傳來黏膩的濕意,她低頭看去,發現指甲不知何時已深深掐入皮肉,滲出的鮮血染紅了指尖,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聚焦在了朝霧最后那兩句話上,如同烙印般燙在腦海里。
朝霧在通往主樓燈火輝煌的回廊盡頭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深紫色的背影在光暈中如同一個沒有溫度的剪影。
“從明日卯時起,”她的聲音平平傳來,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去西側的琴室,跟著阿園學三味線。指法、坐姿、眼神,錯一樣,就餓一天。”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一分。
“如果再讓我看到你那無用的模樣……”她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具體的懲罰都更令人窒息。
綾停在原地,看著那抹深紫徹底融入前方那片虛假的暖光與喧囂之中,消失不見。
她低下頭,攤開緊握的、染血的掌心。借著遠處燈籠微弱的光線,她看到掌心黏膩的血跡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
活下去。
像朝霧說的那樣,成為“珍寶”那樣活下去。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無論……變成什么樣子。
她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收攏了冰冷的手指,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傷口之中。更尖銳的痛楚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真實感。
這痛楚,成了支撐她走向明日琴室的唯一支點。她抬起眼,望向回廊外那片被高墻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深不見底的墨色夜空。
曾經映照著家族榮光的星辰,此刻寂然無聲。而她的路,將從最黑暗的溝渠邊,開始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