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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原的梅雨季,濕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里,霉斑如同潰爛的傷口,在櫻屋陳舊的墻壁上無聲蔓延。十二歲的清原綾跪坐在琴室,指尖麻木地撥弄著三味線琴弦。
窗外雨聲淅瀝,黏膩的潮氣仿佛能滲入骨髓。她的太陽穴突突狂跳,視野邊緣開始晃動細碎的黑影——這自小的體弱征兆,今日卻兇猛地撕扯著她的意識。
“音死了!”阿園沙啞的斥責伴著戒尺的抽打落在手腕,“魂丟在哪個恩客懷里了?”
綾想開口辯解,喉嚨卻像被滾燙的炭塊堵住,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她勉強穩住手指,每一次撥弦都帶來針扎般的劇痛,視線卻越來越模糊,琴弦在她眼中扭曲成晃動的黑蛇。
傍晚踉蹌回房時,她的雙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呼吸滾燙。
“綾……你的臉好燙!”阿綠的手剛觸到她的額頭,就被那驚人的熱度嚇得縮回。
綾想搖頭,世界卻猛地天旋地轉。她像斷線的木偶般栽倒在鋪位上,意識迅速沉入滾燙的黑暗。恍惚中,只聽見阿綠驚恐的尖叫、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龜吉那拔高到刺耳的尖嗓門:
“天花!是天花!快把這晦氣東西拖走!扔去廢屋!別臟了我的地方!”
身體被粗暴地拖拽,像一袋破敗的稻草,拖過散發著霉味和絕望的長廊。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物體上,疼痛讓她短暫地抽氣。她奮力想掀開沉重的眼皮,卻徒勞無功。
高熱如同地獄的熔爐,從內里焚燒著她,每一次呼吸都灼痛著肺葉,意識在滾燙的泥沼中沉浮。胡言亂語中,她喊著父母,喊著忠藏,甚至喊著早已模糊的侍女阿菊。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與灼熱中,一股熟悉的、清冽如寒潭底部的苦艾沉香,強勢地劈開了渾濁的死亡氣息。
接著,一只冰涼的手堅定地覆上她滾燙的額頭。
“都出去。”朝霧的聲音響起,比平日更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花魁!這病……”
“出去!”聲音斬釘截鐵。
腳步聲遲疑著退去,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黑暗中,綾感覺有人輕柔地托起她的后頸,一個粗糙的碗沿抵在她干裂出血的唇邊。
“喝下去。”命令簡潔有力。
苦澀至極的藥汁灌入口中,像熔化的鐵水灼燒著喉嚨。她本能地抗拒、嗆咳,藥汁順著嘴角流下。
“咽下去!想死嗎?”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焦灼,那只冰涼的手卻用袖子極其輕柔地擦去她下巴的污漬,動作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珍視。
混沌中,時間失去了刻度。偶爾從高熱的深淵里掙扎出一絲清明,綾總能感知到那清冽的沉香縈繞不去:
額頭上冰涼的濕布被勤勉地更換;苦澀的藥汁被一次次強行喂下;一只冰涼的手搭在她滾燙的腕間,仿佛在確認那微弱搏動的存在;有時,只是寂靜中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最兇險的是第三夜。高熱化作狂暴的火焰,在四肢百骸流竄。綾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意識被燒灼成碎片,發出凄厲而混亂的囈語。
“清原綾!”一個聲音如同冰錐,刺穿沸騰的迷霧,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抓住她胡亂揮舞的手臂,“看著我!”
綾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朝霧的臉龐近在咫尺——素面朝天,脂粉盡褪,眼下是濃重得化不開的烏青,嘴唇干裂起皮,蒼白得嚇人。
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亮得驚人,像寒夜里的星子,死死鎖定她。
“你的恨呢?”朝霧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卻字字如錘,砸進綾混亂的意識,“那些把你推入地獄的人……你就甘心這樣爛死在這里?給我撐住!活下去!”
一股混雜著滔天恨意與不甘的蠻力,猛地從瀕死的軀體里爆發出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朝霧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松動了一瞬。她迅速端來一個氣味更刺鼻的藥碗:“喝光!一滴都不許剩!”
這一次,綾不再抗拒。她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小口小口地吞咽著那比膽汁更苦的液體,每一次吞咽都引發胃部的痙攣,但她強迫自己咽下去,咽下去!
藥碗見底時,她捕捉到朝霧眼中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的微光。
第四天清晨,綾在破敗小屋的寂靜中短暫蘇醒。陽光透過殘破的紙門,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和角落里堆著的發霉草席。朝霧不在,只有一個小侍女蜷在門口打盹。
門被無聲地推開。朝霧走了進來,腳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她比昨日更加憔悴,瘦削得顴骨凸出,臉色灰敗,嘴唇裂開幾道血口。看到綾睜眼,她快步上前,冰涼的手掌貼上綾的額頭。
“燒退了點。”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綾想說話,喉嚨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朝霧搖搖頭,示意她噤聲。然后,她極其小心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層層打開,
露出幾片形狀不規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幽綠光澤的牛黃。
“張嘴。”聲音雖弱,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牛黃入口,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土腥、金屬和極度苦寒的味道瞬間在口腔蔓延。
綾的胃部劇烈翻騰,她死死咬緊牙關,用盡最后一絲意志力,硬生生將那股嘔吐的沖動壓了下去,強行吞咽下去,額頭上瞬間沁出冰冷的虛汗。
朝霧的眼中掠過一絲贊許,隨即被更深的疲憊覆蓋。“睡吧。”她簡短地說,起身欲走。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綾的目光凝固了——朝霧那只總是保養得宜、動作優雅的右手,此刻竟纏著一圈粗糙骯臟的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