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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條邊緣,暗紅色的血漬和可疑的黃褐色膿液滲透出來,更令綾心驚的是,朝霧抬手整理鬢發時,松垮的袖口滑落,露出的纖細手腕上,赫然印著幾道深紫色的、指痕狀的淤青。
“呃……”綾掙扎著想發出聲音,想抓住她問個明白。但虛弱的身體如同灌鉛,只能眼睜睜看著朝霧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幾乎是同時,門外走廊上猛地炸開龜吉尖利刺耳的咆哮:
“偷藥?朝霧你好大的膽子,敢動老娘的庫房!那些牛黃比你這條賤命都值錢!”
緊接著,是一記異常響亮的耳光聲,伴隨著朝霧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下賤東西!規矩都喂狗了?擅離職守、偷盜財物、還伺候這晦氣瘟神!我看你是活膩了!”龜吉的咒罵如同毒蛇吐信。
“啊——!”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慘叫,是朝霧的聲音。
綾的心臟驟然緊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龜吉的咒罵、那記響亮的耳光、朝霧的慘叫……與她昏迷中模糊聽到的斥責和悶哼聲瞬間重迭。
一個可怕的的猜想清晰地浮現出來——那些救命的藥,尤其是這珍貴的牛黃,是朝霧用怎樣的代價換來的?
那手腕的淤青,那手上骯臟的繃帶……巨大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憤怒與虛弱的身體激烈對抗,她眼前一黑,再次被黑暗吞噬。
第六夜,肆虐的高熱終于如潮水般退去。綾在一種虛脫般的平靜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雖然簡陋但明顯干凈許多的房間,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柔軟布衾。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圖案。
角落的燈下,朝霧正背對著她,低頭研磨著什么藥材。她穿著家常的素色單衣,身影單薄得令人心酸。
研磨的動作很輕,但綾清晰地看到她的右肩在微微顫抖,那只纏著干凈白布的右手,動作極其僵硬,尤其是小指和無名指,幾乎無法彎曲。
“咳……”綾輕輕咳嗽了一聲。
朝霧的動作猛地頓住,迅速轉身。燈光照亮了她的臉——曾經光潔如瓷的肌膚如今黯淡無光,眼下是濃得化不開的烏青,嘴角殘留著一小塊未消的淤紫,左頰似乎還有一絲不自然的微腫。
但那雙眼睛,在看清綾清醒的面容時,瞬間亮了起來,銳利依舊,卻多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暖意。
“水……”綾的聲音嘶啞如破鑼。
朝霧立刻走過來,動作因疲憊而略顯遲緩。她小心地扶起綾的頭,將一個粗糙的木杯遞到她唇邊。溫水帶著一絲草藥的微甘,滋潤著干涸的喉嚨,生命的力量仿佛隨著每一口水緩緩回流。
“喝藥。”朝霧放下水杯,轉身從旁邊小爐上端起一個冒著熱氣的陶罐。
倒藥的動作明顯僵硬吃力。滾燙的藥汁注入碗中時,幾滴濺起,恰好落在她右手纏繞的白布邊緣。
“嘶…”朝霧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劇烈地瑟縮了一下,像被燙到的貓,臉色瞬間煞白。但她立刻繃緊了唇線,強壓下痛楚,面無表情地將藥碗穩穩遞到綾面前。
“喝。”聲音冷硬。
綾的目光卻死死釘在那塊白布上——被藥汁洇濕的邊緣下,猙獰的暗紅色燙傷疤痕清晰地顯露出來。
錐心的愧疚和洶涌的感激如同海嘯般沖擊著綾。
她顫抖著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指,極其輕柔地碰觸了一下那圈纏繞傷口的白布邊緣,仿佛觸碰一個易碎的噩夢。
朝霧像被火燙到一般,猛地抽回了手,寬大的袖子迅速滑下,嚴嚴實實地蓋住了那恥辱的烙印。她的眼神瞬間冷厲如刀:“看什么?喝藥!”
綾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大顆大顆地砸進面前的藥碗里。她顫抖著接過碗,那苦澀的藥汁此刻仿佛混合著她心頭的血淚。
她仰頭將藥一飲而盡。極致的苦澀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口那更劇烈的痛楚。
“哭什么?病傻了?”朝霧皺眉,語氣依舊生硬,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綾搖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再次伸出手,這一次,堅定地、輕輕地抓住了朝霧那只完好左手的手腕,指尖感受到她脈搏的微弱跳動和皮膚的冰涼。
她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問:“為……什么…?
”
朝霧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她低頭看著綾抓著自己手腕的那只瘦弱卻執著的手,又抬眼對上那雙盛滿淚水、帶著巨大疑問和深切痛楚的眼睛。
昏黃的燈光下,朝霧素來冰冷緊繃的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她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仿佛凝固。
最終,她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窗外飄零的落葉。她沒有掙脫綾的手,只是用另一只纏著白布、傷痕累累的手,極其笨拙地、輕輕拍了拍綾的手背。
她沒有說什么,只是輕輕卻堅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襟,那件曾經華貴的打褂如今沾著藥漬和塵灰。
她走到門邊,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清,卻少了幾分銳氣:“明天……該回去上課了。落下的……太多了。”
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合上。清冷的月光從門縫溜進來,照亮了地上一個小小水洼——那是綾剛剛落下的淚滴。
窗外,吉原連綿的夜雨不知何時已停歇。一輪清冷的殘月高懸天際,將朝霧離去的背影在綾心中,投映成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帶著傷痕的守護者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