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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梅雨季如一張濡濕的灰網,沉沉地罩住了京都。天穹低垂,是洗褪了色的舊棉絮,飽蘸了水,沉沉地壓著鱗次櫛比的屋脊。雨絲細密,無休無止,織成一片連綿不絕的、帶著土腥氣的灰綠簾幕。
櫻屋的回廊終日水汽氤氳,光潔的木質地板沁出濕漉漉的幽光,踩上去仿佛能滲出水來??諝庹吵頊兀祀s著苔蘚、朽木和濃重藥草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潮意,將人困鎖其中。
唯有綾的暖閣是唯一的干燥溫暖之地。炭盆里燃著上好的銀霜炭,驅散著頑固的濕寒,空氣里浮動著淡雅的艾草與白芷焚燒后的清苦香氣。
然而窗外單調的、永不停歇的雨聲,如同細密的鼓點敲在心上,混著檐溜滴落的單調回響,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綾輕柔地、卻不容掙脫地困在榻上。
風寒的潮熱已退,但纏綿的低熱和惱人的咳嗽耗盡了她的力氣。背脊上那道早已結痂的舊疤,在濕氣的浸潤下,隱隱傳來熟悉的、帶著鈍感的抽痛,提醒著她某些無法磨滅的過往。
精神懨懨,連起身的念頭都顯得沉重。世界被隔絕在雨幕之外,只剩下這方寸暖閣,以及每日黃昏時分,那踩著潮濕木屐、準時推門而入的身影。
“今日好些了?”他走近榻邊,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種熟稔的關切。他自然地探手,
覆上綾的額頭,試了試溫度。指尖微涼,觸感卻讓綾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咳…好多了,只是還有些乏力?!本c的聲音帶著病后的沙啞,裹緊了身上的薄被。
侍女春桃適時端來一碗溫熱的湯藥,濃重的苦氣立刻彌漫開來。朔彌接過藥碗,白瓷碗壁在他修長的手指間顯得格外溫潤。他垂眸,用碗蓋輕輕撇開浮沫,然后極其自然地送到自己唇邊,淺嘗了一口試溫。
“溫度正好?!彼麑⑼脒f到綾面前,動作不容置疑。綾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順從地接過,屏息將那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眉頭緊蹙,喉間火燒火燎。
下一刻,一顆微涼的、裹著薄薄糖霜的梅子便抵到了她的唇邊。她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張口含住,酸甜的滋味瞬間沖淡了滿口苦澀,也悄然熨帖了心底某處。
待她咽下梅子,朔彌從懷中取出一本線裝書冊,封面是古樸的靛藍色,上書三個遒勁的墨字——《唐物語》?!疤芍矏?,聽聽故事解解乏?!?
他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就著暖閣內昏黃搖曳的燭光,翻開了書頁。低沉平穩的嗓音在雨聲的背景里緩緩流淌,講述著古老唐土上的精怪傳說、離奇軼事。
他的聲音有種奇特的韻律,不高不低,恰好能蓋過窗外單調的雨聲。
綾倚在軟枕上,聽著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精神似乎被牽引著,暫時脫離了病體的沉重。然而藥力混著病弱,那平穩的聲音漸漸成了催眠的搖籃曲,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浮沉。
朔彌讀著讀著,察覺到身側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他停下誦讀,目光從書頁移開,落在綾昏昏欲睡的側臉上,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的視線掃過書案,落在一方青石硯臺上。
不知為何,朔彌放下書卷,信手拿起了擱在筆架上一支尚未洗盡的兼毫筆。他蘸了蘸硯池中的墨汁,略一沉吟,竟在硯臺旁的宣紙處處落下了筆。筆尖劃過白紙,留下深褐色的濕痕。
他畫得很慢,很認真,眉頭微蹙,仿佛在推敲一筆關乎萬金的買賣。然而筆下誕生的線條卻歪歪扭扭,鳥喙畫得粗鈍像個鉤子,翅膀僵硬地伸展著,顯得笨拙而滑稽。
榻上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帶著病中的虛弱和一絲嬌憨。綾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大作”,蒼白的臉上因這笑意浮起淡淡的血色。
“先生畫的…”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虛虛點著那只丑陋的鳥,“怕不是只被雨淋懵了、找不到窩的呆頭鵝?”
朔彌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他放下筆,目光轉向她,深邃的眼底映著燭光。
他忽然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捉住了她伸出被外、還指著宣紙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和溫熱的體溫,瞬間將綾微涼的指尖包裹其中。
綾的心跳驟然失序,指尖在他掌心敏感地蜷縮了一下。
“既是笑我畫得丑,”朔彌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便由綾姬來教教我,如何畫一只真正的雀鳥?”
話音未落,他已握著她的手,引導著她纖細的手指,重新執起那支兼毫筆。
筆尖重新蘸飽墨汁。他的大掌穩穩地包裹著她的手背,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牽引著筆鋒在宣紙的空白處緩緩移動。
綾的手指在他的掌控下微微顫抖,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灼熱溫度、指腹薄繭摩擦手背的粗糲感,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引領。
她放棄了掙扎,順從地依著他的力道,放松手腕,任由那支筆在兩人交迭的手中游走。
幾筆流暢的勾勒,一只靈動的雀鳥輪廓便躍然紙上。雖只寥寥數筆,卻姿態輕盈,比朔彌方才那“杰作”生動鮮活百倍。
墨汁在紙上暈開,隨著筆鋒的流轉,雀鳥翅膀的邊緣,竟奇異地洇染開一抹深沉的紫紅色澤。
朔彌看著那抹意外的紫紅,又看看兩人手下誕生的靈雀,再看看旁邊自己那笨拙的“呆頭鵝”,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亮光。他并未松開她的手,反而將目光投向妝臺,落在那盒螺黛上。
“禮尚往來。”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綾姬教我畫雀,我……便為綾姬畫眉如何?”
畫眉?綾的心猛地一跳,這絕非尋常之舉,是閨閣之中至親至密的情狀。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陰影。
沒有言語,她只是輕輕、輕輕地點了下頭,然后,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將那片最脆弱、最需要修飾的眉骨,交付到他手中。
朔彌一手輕抬起她的下頜,指尖的力道極其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另一手執起細長的螺黛筆,屏息凝神。他從未覺得一項“任務”如此艱難。
筆尖落在她柔滑的眉骨肌膚上,那微涼又帶著些許摩擦力的觸感,讓綾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輕輕一顫。
她閉著眼,所有感官都集中在眉骨上那一點微妙的接觸。每一次筆尖的移動,都像帶著微弱的電流,沿著肌膚蔓延開細密的戰栗。
她貪戀著這份肌膚相親帶來的奇異安寧與親密,心底有個微小的聲音在低語:“若是夢……但愿長醉不復醒。”
朔彌的視角里,眼前的女子溫順地閉著眼,長睫因緊張而不住輕顫,她肌膚細膩溫熱,呼吸清淺,帶著藥草的氣息拂過他的手腕,帶來一陣微癢。
她病中無力,卻下意識地伸出另一只手,緊緊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那微弱的依賴感,像帶著倒刺的鉤子,深深扎進他心底,帶來一陣混合著憐惜與奇異滿足的刺痛感。甜美,又疼痛。
他畫得極慢,每一筆都小心翼翼,力求對稱流暢。反復描摹,退后審視,眉頭微蹙。
最終畫完,他看著自己略顯生硬的作品,再看看綾依舊閉著眼、安靜等待的模樣,唇邊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帶著自嘲:“這畫眉一道,竟比簽十份海運條約還要難上十倍?!?
綾因低熱和方才的互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閃著微光。朔彌極其自然地放下螺黛,用自己潔凈的袖口內里,輕柔地、一點點地為她拭去額際的汗珠。
他的指尖不經意拂過她汗濕的鬢角,動作頓住。目光深邃地凝視著她略顯蒼白卻依舊精致的臉龐,那未干的螺黛勾勒出婉約的眉形。他低沉開口,指腹輕輕撫過她微蹙的眉心,“綾,還疼嗎?”
綾睜開眼,那雙清澈的眸子里瞬間蒙上厚厚的水霧,直直撞進他幽深的眼底。那里有關切,有痛惜,還有一種她不敢深究的沉重情愫。
她搖搖頭,想否認那無處不在的隱痛,又點點頭,承認他看透的委屈。最終,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只化作更緊地攥住他衣襟的動作,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向他寬厚溫熱的掌心。
又一日午后,雨勢難得地小了些,由連綿細絲變成了疏疏落落的雨滴,敲在檐下的石階上,發出清冷的回響。綾的精神也隨著這雨勢的減弱而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