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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榻上,百無聊賴,目光落在矮幾上一本攤開的冊子上。那是朔彌昨日帶來的,似乎是幾份近期海運商船的貨物清點賬冊,他翻閱后便隨手放在了這里。
綾信手拿起,冰冷的硬殼封面帶著他指腹留下的微溫。她漫不經心地翻著,滿紙都是冰冷的數字、貨品名目和繁瑣的計量單位。
紙頁翻動間,一張折迭得方正、質地明顯不同的薄紙,悄然從書頁夾縫中滑落,無聲地飄落在錦被上。
綾微怔,疑惑地拾起那張紙。紙張邊緣已經微微毛糙,顯然被反復摩挲展開過多次。她小心地展開。紙上,赫然是一幅極其稚拙的涂鴉。
幾根歪歪扭扭的墨線勾勒出枝干,上面胡亂地點綴著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墨團,勉強能認出是櫻花。
其中一朵花旁邊,還有一小團明顯是墨水滴落暈開的污漬。這……這是她某次在朔彌書房外等候時,隨手拈起他案上的筆,在廢棄的公文背面胡亂涂抹的游戲之作。
她自己都早已遺忘,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然而此刻,這張被她隨手丟棄的、幼稚可笑的涂鴉,竟被如此小心地折迭整齊,珍而重之地夾藏在他視若命脈的商會賬冊之中。
綾的心跳驟然失了方寸,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來。指尖撫過那粗糙的紙面,摩挲著那些笨拙的線條和暈開的墨點,微微顫抖。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震驚、洶涌甜蜜、酸澀微痛和被深沉珍視傾訴瞬間將她吞沒。
這比那
些價值連城的吳服珠寶、比那對獨一無二的“比翼”漆盒,都更直擊她的靈魂深處——他竟將她如此微不足道的痕跡視若珍寶,私藏于他的賬冊之中。這份隱秘的珍重,無聲,卻重逾千鈞。
暖閣外,回廊幽暗。朝霧端著一碗剛煎好、猶自冒著騰騰熱氣的湯藥,步履輕緩地走向綾的房間。濃重的藥味混合著雨天的濕氣,沉甸甸地彌漫在空氣里。
行至門外,朝霧正欲抬手敲門,里頭卻隱約傳出的聲響讓她動作倏然頓住。
是綾的聲音,帶著病后的軟糯無力,卻摻著一絲她許久未曾聽過的、幾乎可稱之為“嬌憨”的輕笑意。
緊接著,是另一個低沉男聲的模糊回應,聽不清具體字句,唯獨那放緩放柔的語調,穿透薄薄的紙門,清晰無誤地落入耳中。
她悄然側身,透過門扉未曾關嚴的縫隙向內望去。
屋內燭火溫潤,勾勒出一幅近乎刺目的溫馨圖景。朔彌并未穿著平日那身象征權勢與距離的吳服,只著一件深色甚平,側身坐在綾的榻邊。
他手中竟執(zhí)著一支眉筆,姿態(tài)是與他身份脾性極不相符的笨拙,正無比專注地、小心翼翼地,為倚靠在他身前的綾描畫眉形。
綾似乎因那微癢的觸感而輕輕發(fā)笑,身體信任地、全然放松地靠著他堅實的臂膀,微微仰起的臉龐雖仍蒼白,卻流轉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光暈。
他們并未多言,偶爾低語一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外人無法插入的、靜謐而親昵的和諧。
朝霧的心猛地一沉,端著藥碗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關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溫熱的藥氣熏著她的眼,視線竟有些模糊。
她看得分明。綾望向朔彌的眼神,哪里還有半分對恩客的敬畏與疏離?那里面盛著的,是全然的依賴、毫無保留的信任,以及……一種她最不愿看到的、日益滋生的、沉溺其中的少女情愫。
這不再是簡單的庇護與被庇護,更像是一場盲目的沉淪。
憂慮瞬間如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吉原的規(guī)則,清楚橫亙在這兩人之間的,是云泥之別的身份與深不見底的階級鴻溝。
朔彌再好,再用心,再一擲千金,他終究是關東巨賈藤堂家的少主,他的世界廣闊無垠,未來自有門當戶對的婚姻與家族責任。
而綾呢?她是身陷游廓、烙著印記的孤女,她的天地只有這方寸之地。
此刻的“寵愛”再真切,也不過是建在流沙上的華美樓閣,看似堅固,實則只需朔彌一時熱情消退,或是家族一聲令下,抑或是利益需要權衡,便會瞬間崩塌,將深陷其中的綾徹底埋葬。
屆時,她投入的情愫越深,所受的反噬便越痛徹心扉。
綾才十九歲,在心動的泥沼里盲了雙眼,聾了雙耳。她只貪婪汲取著眼前男子給予的溫暖與珍視,卻絲毫看不見溫情背后那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一股強烈的沖動攫住了朝霧。她幾乎想立刻推門而入,搖醒那個沉醉在虛妄溫情里的妹妹,厲聲告誡她:“癡兒!這是鏡花水月!莫要沉淪!”
可她的腳如同灌了鉛,無法移動分毫。
理智殘酷地拉扯著她。她能說什么?否認朔彌這三年來的種種嗎?從最初的救命之恩,到后來無微不至的庇護、耐心的教導、一擲千金的寵愛,再到如今這病榻前放下身段的笨拙親昵與細致照料……
這份用心與持久,在見慣了人情冷暖、虛情假意的吉原,乃至在整個京都,都堪稱異數。他給予綾的,確是目前境遇下所能想象到的、最好也最體面的庇護。
若她此刻貿然闖入,潑下這盆冷水,強行去撕開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提醒綾保持清醒與距離……以綾眼下對朔彌的全然依賴與深陷的情感,會如何?
她可能會情緒激動,甚至可能在后續(xù)面對朔彌時,不自覺地流露出哀怨或疏離。
而朔彌,那般敏銳洞悉的人,豈會察覺不到?若他追問起來,知曉是她從中“點醒”,又會作何反應?
是否會覺得她多事,是否會因此遷怒,是否會……收回對綾的這份庇護?那她的“提醒”,非但不是拯救,反而可能親手將綾推入更冷的深淵。
更何況,綾已不是當年那個唯她話是從的小女孩了。強行干涉,只怕會毀了她們之間這份來之不易、視若親姊妹的信任與情誼。
無數念頭在腦中激烈交鋒,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沉重的嘆息。朝霧端著藥碗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最終又緩緩松開。臉上掠過一絲深切的疲憊與巨大的無力感。
她最終沒有敲門,只是彎下腰,將那碗猶自溫熱的湯藥,輕輕、輕輕地放在了門邊的矮幾上。
她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隔絕出兩個世界的紙門,旋即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回廊昏暗潮濕的陰影之中。
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靜觀其變。這份沉默并非冷漠,而是飽含憂慮卻無力改變的苦澀,是一種在殘酷現實面前,不得不做的、最無奈而保守的權衡。
她只能在心底向所有知
道名字或不知道名字的神佛默默祈禱,祈禱朔彌的這份真心能比吉原的夜色更為長久,祈禱命運的殘酷不要再降臨在這個她視若親妹的女孩身上。
同時,一股暗流般的決心也在心底沉淀——若真有那么一天,萬不得已之時,她拼盡所有,也要護住綾。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得密集起來,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與庭院,聲音沉悶而壓抑,一聲聲,如同敲在她沉重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