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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任何言語的安慰都顯得蒼白而虛偽。她只低聲對春桃吩咐:
“把我房里那碟今早送來的、未動過的和果子,還有那瓶化瘀消腫的白玉膏,給阿綠姑娘送去。”那是朔彌早上才送來的精巧點心。
“是,姬様。”春桃恭敬應下。
綾最后深深看了阿綠一眼,那目光里承載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隨即,她轉(zhuǎn)身,沿著依舊濕滑冰冷的回廊,緩緩離去。
那件嶄新的淺蔥色和服背影,在晦暗潮濕的光線下,卻透出一種與這精致衣料格格不入的沉重。
阿綠怔怔地望著那抹素雅卻遙不可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轉(zhuǎn)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清晰的青紫指痕,淚水再次洶涌而出,無聲地砸落在潮濕的木地板上。
她緊緊抿住干裂蒼白的嘴唇,沒有道謝,但那碟她從未見過的精致點心和那瓶散發(fā)著清冽藥香的白玉膏,成了這個陰冷窒息午后唯一一點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隔日午后,春桃在為綾梳理長發(fā),準備挽起一個更正式的發(fā)髻時,一邊靈巧地纏繞著發(fā)絲,一邊像是隨口閑聊般提起:
“姬様,昨兒個讓送去給阿綠姑娘的白玉膏,她收下了,托奴給您磕頭謝恩呢。說用了些,手腕那青紫瞧著是淡了些……只是人看著還是不大好,咳得厲害,夜里都睡不安穩(wěn)。聽說請不起大夫,只能喝點龜吉屋給熬的最尋常的草藥湯子,跟刷鍋水似的。”
梳篦劃過發(fā)絲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綾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人眉眼沉靜,可心底卻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清晰地想起自己之前哪怕只是輕微不適時,朔彌請來的京都名醫(yī),想起那些源源不斷送入暖閣的、包裝精美如禮物的名貴藥材,想起侍女們無微不至、時刻在側(cè)的照料……
而阿綠,同樣困在這座名為“吉原”的金絲樊籠里,卻連一副能真正止咳、吊命的藥都求不到。
巨大的落差感和一種“物傷其類”的尖銳悲憫瞬間淹沒了她。
“我那些……用剩下的藥呢?”
綾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鏡中春桃靈巧的手指上,“之前風寒,還有些沒用完的枇杷膏……都收在里間的柜子里了?”
春桃手上動作沒停,應道:“回姬様,都收著呢,收得妥妥當當?shù)模瑤孜稘h方補劑也還有富余。”
綾沉默了片刻,目光轉(zhuǎn)向窗外。
灰白的天際下,庭院里的草木依舊蔫蔫的,掛著沉重的水珠。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挑些對癥風寒咳嗽的,枇杷膏也包上……再拿幾包不易受潮的點心……悄悄給阿綠送去吧。就說……”
她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是之前多出來的,放著也是白放著,怕日子久了失了藥性,反倒糟蹋了。”
春桃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隨即化為更深的恭敬:“是,姬様仁善,奴這就去辦。”
自此,仿佛一道隱秘的閘門被悄然推開。綾開始留意起春桃或其他侍女閑談中不經(jīng)意透露的只言片語:
哪個新來的禿又被客人欺負了哭腫了眼,哪個底層的游女累得倒了嗓子還硬撐著接客,誰被難纏的客人打傷了腰不敢聲張……
她將自己暖閣里那些“閑置”的、朔彌給予的過剩的關懷——珍貴的藥材、滋補的飲品、甚至一些她并不十分偏愛卻精致稀罕的點心果品——通過春桃,尋著由頭,低調(diào)地、像播撒微不足道的種子般,悄悄贈予那些在泥濘中掙扎的人。
“綾姬様清理舊物,放著怕糟蹋了。”
“姬様用不著這些,給你們應應急。”
理由總是輕描淡寫,傳遞的過程也盡可能如影子般悄無聲息,避開龜吉和好事者的耳目。
她心里清楚,這點東西,對吉原龐大的苦難來說,如同杯水車薪。這并非刻意的善舉,更像是一種隱秘的本能,一種帶著復雜贖罪感的慰藉。
看著阿綠她們,就如同看到了曾經(jīng)的自己。那些微小的藥膏、食物能緩解一絲她們的痛苦,仿佛也能撫平她心底深處那份被奢華生活包裹著的、難以言說的不安與空洞。
同時,這持續(xù)的對比,也讓她無比清醒地意識到,朔彌給予她的庇護是何等的“奢侈”與“不真實”,那份依賴和感激里,悄然摻雜了更深的沉重和對同類的悲憫。
阿綠的反應也從最初的惶恐磕頭,漸漸變成一種沉默而深切的依賴。她不敢靠近綾的暖閣,但每次收到東西,總會朝著那個方向,深深地、無聲地鞠躬,眼中蓄著淚光。
綾姬,成了她黯淡無光的日子里,一道真實存在卻遙不可及的微光。
一次春桃送東西回來,面色有些凝重,低聲回稟:
“姬様,阿綠姑娘她……今日咳得越發(fā)兇了,痰里……見了紅絲……龜吉屋那邊,嫌她晦氣,怕過了病氣給貴人,只肯給些最便宜的草藥吊著……連熱水都克扣了……”
綾正調(diào)試著三味線的琴弦,指尖撥弄著一根繃緊的絲弦。
聞言,指尖猛地一顫,撥出一個尖銳刺耳、不成調(diào)的音符!那聲音突兀地撕裂了暖閣的寧靜。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春桃以為她不會再說話,窗外的天色仿佛又陰沉了幾分。
最終,她只是極輕地、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知道了。”目光死死地落在震顫的琴弦上,聲音低啞,“……把上次那瓶西洋的止咳藥水,再給她送去吧。”
而在櫻屋另一處更為華美卻也更為空曠的房間里,朝霧正對鏡自照。鏡中人眉眼依舊精致如畫,妝容無懈可擊,卻難掩眼底深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倦色與沉甸甸的憂慮。
綾與朔彌日益膠著的關系,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今早聽聞阿綠的遭遇,不過是這偌大櫻屋里每天都在發(fā)生的尋常事,卻再次提醒著她這溫柔鄉(xiāng)下的森森白骨。
她對著鏡中那個模糊而疲憊的影子,感到一陣深沉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無力。
門被輕輕叩響,心腹侍女小心翼翼地進來,雙手恭敬地呈上一封書信:“朝霧花魁,有您的信。信使說……是從大坂來的,指名務必親手交給您。”
大坂?朝霧的心猛地一縮,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她接過信。信封是普通的和紙,毫不起眼,但封口處一個陌生的、帶著海船錨鏈圖案的火漆印記,卻讓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fā)顫。
她迅速屏退侍女,幾乎是帶著一種隱秘的急切,拆開了信。信紙上,是熟悉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卻因激動而略顯潦草的字跡——藤原信。
“朝霧芳鑒:
久疏問候,心實掛念。京都梅雨連綿,濕氣侵骨,阿朝玉體可還安康?吉原之地,陰晴不定,萬望姐姐珍重加餐,勿使信遠在千里之外而憂心忡忡……”
開篇的問候帶著少年人壓抑的思念。朝霧的心微微揪緊,指尖劃過信紙。繼續(xù)往下看,信紙在她手中仿佛有了千鈞重量。
“……今有要事,思之再三,終覺不可再瞞。吾已決然與藤原家斷絕親緣,不復受其桎梏!此身此心,只求無愧己志。現(xiàn)于大坂港賃得一方小小倉廩,幸得志同道合之友傾力襄助,欲專營南洋
至九州、關東一線之海運。前路雖篳路藍縷,百事維艱,然吾心志甚堅,披荊斬棘,亦無所懼……”
斷絕關系!自立門戶!海運!一個個字眼像驚雷砸在朝霧心上。她震驚地睜大了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信紙邊緣。
這個傻孩子!他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離開家族的庇護,那洶涌的海路,倭寇、風浪、豪商的傾軋……他一個金尊玉貴養(yǎng)大的少爺,如何承受得了?
然而,信中的字句卻越發(fā)激昂,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決心和初生牛犢的熱血:
“……昔日于阿朝榻前所諾,吾一日不敢或忘,銘記五內(nèi)!今雖身無長物,唯此一片赤誠之心,昭昭可鑒日月!吾必當竭盡心力,勤勉經(jīng)營,積沙成塔。待他日船隊初具規(guī)模,根基稍穩(wěn),定當親赴京都,踐守諾言,為阿朝贖得自由之身!萬望阿朝務必珍重玉體,善加調(diào)養(yǎng),靜待佳音!紙短情長,伏惟珍重。
信手書”
讀到“贖得自由之身”、“靜待佳音”,朝霧的眼眶瞬間紅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心頭,將那長久以來被絕望冰封的角落狠狠沖開。
一絲微弱卻灼熱的光芒,在眼底劇烈地閃爍起來。自由……那遙不可及的夢,竟被這個執(zhí)拗的少年,如此鄭重地捧到了她的眼前?
可下一秒,更深的憂慮與巨大的現(xiàn)實壓力便如潮水般涌來。脫離家族的海運創(chuàng)業(yè),九死一生。這封信越是充滿希望,朝霧的心就越發(fā)下沉。
這份情意太重,重得讓她惶恐,也重得讓她心痛。她害怕這熾熱的希望,終會化作更深的絕望,將兩人一同吞噬。
她緊緊攥著信紙,指節(jié)泛白。淚水無聲滑落,暈開了墨跡。她望著窗外陰沉依舊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感動、憂慮、恐懼、渺茫的期盼與深不見底的無力感交織翻騰。
最終,她只是發(fā)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將信紙仔細折好,藏進了妝匣最底層的暗格里,如同藏起一個易碎而灼熱的夢。
暖閣里,三味線低沉哀婉的余音在潮濕沉悶的空氣中緩緩消散。綾聽著春桃低聲回報藥和點心已悄悄送到阿綠處。
她沒什么表情,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琴弦,發(fā)出幾個不成調(diào)的、零散而寂寥的音符。
目光落在案幾上那個精致的琉璃罐里,里面是朔彌新送來的長崎玻璃糖,一顆顆晶瑩剔透,折射著燭光,如同凝固的彩虹,美麗而易碎。
她伸出手,拈起一顆冰涼堅硬的糖果,在指尖捻了捻。頓了頓,她沒有放入口中品嘗那份甜蜜,而是小心地用一方干凈的桑皮紙將其包好,悄無聲息地攏入了自己寬大的袖袋深處。
仿佛藏起一點微光,也藏起一份沉甸甸的、無法言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