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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屋深處,專用于接待頂級貴客的“奧之間”內室,此刻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繃。
空氣沉甸甸的,仿佛凝固的松脂,連角落鎏金香爐中裊裊升起的昂貴沉香,都難以驅散那份無形的壓力。紫檀木的矮幾光可鑒人,映照出對面兩張神色各異的臉。
藤原信端坐一側,脊背挺得筆直,玄色吳服襯得他膚色更深,眉宇間是海風磨礪出的沉穩,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焦灼。
主位上,櫻屋的龜吉,一身深紫色繡金蝶紋的吳服,發髻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堆砌著職業化的笑容,眼神卻如精于算計的貍貓,在信身上細細刮過。
“信少爺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饼敿穆曇艋?,帶著慣有的奉承,她親手執起描金的鐵壺,為信面前的薄胎天目盞注入碧綠的玉露茶湯,水聲清泠,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聽聞少爺近來在九州那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真是年輕有為。”
信沒有去碰那杯茶。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直直看向龜吉:“過譽。今日前來,是為朝霧贖身?!痹捳Z清晰,擲地有聲,沒有半分迂回。
龜吉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那夸張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又如同水紋般漾開,變得更加濃厚,卻也更顯虛假。
“贖身?”她拖長了尾音,仿佛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笑話,隨即發出一聲做作的嘆息。
“哎呀呀……信少爺,您這可真是……朝霧姑娘,那可是我們櫻屋多少年的心血,是京都吉原響當當的一塊金字招牌?。《嗌傥淮笕恕⒑郎?,為了一睹朝霧風采,那是千金散盡也甘之如飴!您說贖身……這,這豈是輕易能談的事?”
她開始如數家珍,細數朝霧昔日的榮光,描繪她如何為櫻屋帶來潑天的財富和聲望,每一個字都在無形中抬高著價碼,仿佛朝霧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價值連城、且仍在持續升值的稀世珍寶。
信安靜地聽著,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他知道這場談判絕不會輕松,尤其是在他失去了藤原家嫡子光環的今日。他只是一個商人,此刻需用商人的方式解決問題。
待龜吉話音暫落,信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堅定:“朝霧姑娘的才情與聲名,京中誰人不知。櫻屋的栽培之功,信亦不敢忘懷?!彼瓤隙藢Ψ降恼f辭,隨即話鋒微轉,切入現實。
“然,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夫人經營櫻屋多年,比信更明白,吉原的花期……從來短暫?!?
他目光坦然地看著龜吉,言語間不帶貶損,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朝霧姑娘已二十有八,縱是傾城之姿,盛名猶在,然終究非年前可比。未來能為櫻屋帶來的收益,夫人心中自有明賬。與其待到他年門前冷落,不若如今成全一段佳話,櫻屋既得實惠,亦全了多年來與朝霧姑娘的主仆情分,豈不兩便?”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克制的誠懇:“況且,朝霧為櫻屋效力多年,盡心竭力??v無功勞,亦有苦勞。還望龜吉屋念及舊情,高抬貴手,成全此事。信,感激不盡。”
他微微頷首,姿態放低,卻并非乞求,而是基于現實與人情的談判策略。
龜吉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銳利起來。信的話,戳中了她心底最現實的考量。朝霧確已過了巔峰,贖身費若開得合理,幾乎是榨取其最后、最大價值的機會。但她豈會輕易松口。
她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才緩緩開口:“信少爺此言差矣,”龜吉假意嘆息,“朝霧與我們,豈是簡單的主仆?情分深厚啊……再者,這贖身的規矩,也不是老身一人能定的?!?
她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培養一位花魁,耗費的金錢、心血,那是金山銀山也填不滿的無底洞。朝霧這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頂好的?名師教導、名貴藥材保養,還有為了維持她身價的各種花銷……這贖身的價錢嘛……”
她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個足以讓京都中等商戶傾家蕩產的天文數字。這價格,甚至超過了朝霧在十八歲、最當紅時的初夜權拍賣價。
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下頜線條繃緊。這價格遠超出他的預期,也超出了他目前能動用的所有流動資金。龜吉這是在漫天要價,是赤裸裸的刁難。他甚至懷疑,櫻屋是否根本就沒打算放人。
“夫人,”信的聲音冷了幾分,“這個價格,未免過于虛高。即便朝霧當年最盛之時,也值不了此數。”
他拿出準備好的、厚厚一迭蓋著各大錢莊印鑒的銀票,以及一小袋成色上好的金錠,整齊地放在矮幾上,“這是我的誠意,亦是目前能籌措的極限。請您再斟酌?!?
龜吉掃了一眼那堆錢財,眼中精光一閃,但隨即又換上為難的神色,拖長了調子:“信少爺的誠意,老身看在眼里。只是……這數目,離櫻屋的底線,還是差得太遠啊……”
她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憑幾上,擺出一副“價碼不夠,免談”的姿態,甚至意有所
指地補充道,“再者,贖身一事,非同小可。還需打點町奉行所那邊,確保手續干凈利落,不留后患……這其中的關節,也是要花大價錢的?!?
談判陷入了僵局??諝饽郎昧钊酥舷?。龜吉老神在在,慢悠悠地品著茶,仿佛吃定了信。信的掌心微微出汗,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這時,奧之間的移門被無聲地拉開一條縫隙。
一個朝霧身邊的心腹侍女低著頭,腳步輕捷地膝行進來。她目不斜視,徑直來到信身邊,姿態恭謹地為他的茶盞添水。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瞬間,一個沉甸甸的、用靛藍色粗棉布仔細包裹的小包,借著衣袖的遮掩,被迅速而隱秘地塞進了信寬大的袖袋之中。
信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袖中那冰冷的、沉甸甸的觸感,瞬間灼痛了他的皮膚,也刺痛了他的心。他立刻明白了這是什么——是朝霧這些年偷偷典當掉所有珍愛之物,一點一滴換來的全部依靠。
他深吸一口氣,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手指在袖袋內確認了那布包的存在。再抬眼時,他眼中的焦灼已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他不再看龜吉,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更大的錦囊,然后,在龜吉略帶訝異的目光注視下,他伸手探入袖袋,將那個靛藍色的粗布小包也取了出來。
兩個布包,并排放在那堆銀票和金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