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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沒有解釋布包的來源,只是平靜地看著龜吉:“夫人,”他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您說的固然在理。情分無價,打點亦需耗費。信雖不才,亦知誠意二字重千鈞?!?
龜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靛藍色的粗布小包。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這并非信的手筆,其樣式和布料,更像是櫻屋內院之物。
聯想到朝霧,聯想到她這些年的積蓄……龜吉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復雜,有驚訝,有算計,最終化為一種混合著滿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商人,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他臉上已無半分少年人的青澀急躁,只有一種經歷過風浪后的沉靜與堅決。
室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茶香依舊裊裊。
信的話在她腦中回響:朝霧的年紀,價值遞減的現實。再看看眼前這堆實實在在、遠超她最初心理預期的巨額錢財——這幾乎是將朝霧剩余價值一次性榨取殆盡的絕佳機會。
錯過這次,朝霧只會越來越“不值錢”。
終于,龜吉臉上那虛假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商人達成交易的、帶著點肉痛又難掩貪婪的精明表情。
她長長地、假意地嘆了口氣,仿佛做出了天大的讓步:“罷了罷了……信少爺既是如此誠心,老身若再阻攔,倒顯得不近人情了。朝霧那孩子……跟了我這么多年,能得個好歸宿,老身……也替她高興?!?
筆墨紙硯很快備好。龜吉親自擬定贖身契約,條款森嚴,用詞冰冷。
明確寫明朝霧自此與櫻屋斷絕一切關系,櫻屋永不追索,朝霧亦永不返歸。信逐字逐句審閱,確認無誤后,在“身元引受人”一欄,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藤原信。
龜吉則拿出櫻屋的朱砂大印,在搖曳的燭光下,重重地蓋在了契約末尾。鮮紅的印記,如同烙鐵,宣告了一段漫長屈辱歷史的終結。
侍女幾乎是飛奔著將消息傳回朝霧的房間。
朝霧正坐在窗邊,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只早已涼透的茶盞。聽到門響,她猛地抬頭,眼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當侍女激動地壓低聲音說出“成了”兩個字時,朝霧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沒有激動的淚水。只有一片巨大的、近乎真空的茫然。
“成了?”她喃喃重復,聲音輕飄飄的,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熟悉的妝臺前,指尖拂過冰涼的鏡面,鏡中映出她依舊美麗卻有些陌生的臉。
目光掃過房間里的每一件陳設——那華麗的螺鈿梳妝匣,那熏著殘香的香爐,那垂著流蘇的帳?!磺卸己妥蛉找粯?,又仿佛徹底不同了。
“我真的……可以離開了?”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發問,聲音里充滿了不真實感,如同置身于一個荒誕的夢境。
十幾年的光陰,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旋轉。
記憶中是連綿的陰雨,一個面容模糊的遠親,牽著她冰冷的小手,穿過京都嘈雜的街市,最終停在高懸著“櫻屋”燈籠的華麗門樓前。
門內是脂粉香和隱約的絲竹聲,門外是冰冷的雨絲和她無聲滑落的淚水。她死死攥著衣角,那里藏著一小塊母親偷偷塞給她的、早已干硬的麥餅。
畫面跳轉到陰暗潮濕的下女房。稚嫩的手因長時間練習三味線而磨出血泡,鉆心的疼。
一個動作不標準,戒尺便帶著風聲狠狠落下,在手心留下紅腫的印痕。旁邊有同樣年幼的女孩因不堪忍受而低聲啜泣,或在寒冬中咳得撕心裂肺。
十八
歲那年,沉重的花魁簪被插進高聳的發髻,尖銳的簪腳刺得頭皮生疼。她穿著綴滿珠玉、重達數十斤的華服,在萬眾矚目下進行“花魁道中”。
道路兩旁是驚艷、貪婪、或鄙夷的目光。那一刻,虛榮如同薄霧,掩蓋著心底巨大的空洞和麻木。她知道,她成了最耀眼的商品,也被徹底釘死在了這名為“花魁”的華麗刑架上。
那些掙扎、血淚、屈辱、以及偶爾虛假的榮光,構建了她至今為止的全部人生。而這一切,竟真的被一紙契約、一堆金銀買斷了?
她緩緩抬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觸感溫熱,卻感覺像是在觸碰一個陌生人。
移門再次被拉開。藤原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中拿著那張墨跡未干的契約。他臉上帶著卸下重負的釋然和終于得償所愿的喜悅,大步走向朝霧。
“阿朝,”他握住她微涼的手,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緊,將契約輕輕放在她掌心,“結束了。枷鎖已斷,你自由了?!?
朝霧緩緩抬起頭,目光從契約上移開,落在信寫滿期待的臉上。她的眼神依舊有些空茫,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努力想對他扯出一個笑容,嘴角卻只是無力地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勉強而脆弱,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疲憊與茫然無措。
窗外的吉原,華燈初上,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又一個紙醉金迷的夜晚拉開了序幕。
而屬于朝霧的吉原時代,在契約落印的剎那,已然落幕。新的篇章,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巨大的迷茫中,緩緩掀開了沉重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