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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染,薄如輕紗,初春的黃昏帶著料峭的寒意悄然籠下。櫻屋最深處的暖閣內,卻已是華燈初上,燭影搖曳,氤氳開一片融融暖意。
四角鎏金蟠螭燭臺上,嬰臂粗的紅燭靜靜燃燒,橙黃的光暈飽滿而溫暖,柔柔地鋪滿室內的每一寸角落,將精致的器物、華美的織物映照得纖毫畢現,仿佛鍍上了一層溫潤的蜜色。
這精心營造的暖光,似要將窗外初春傍晚殘留的那絲清冷寒氣徹底驅散。暖爐里炭火微紅,散發出持續的熱力,與燭光交織,暖閣內一派隔絕了季節的清幽暖香。
綾端坐鏡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妝匣底層一處極其隱秘的暗格。那里,靜靜躺著一只不過寸余的素白瓷瓶,瓶身冰涼,貼著小小的紅紙簽,以墨筆寫著三個冷峭的字——“寒食散”。
春桃正為她梳理發髻,動作輕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那處暗格的方向,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懼。她知道那里面裝著什么,每一次綾觸碰那里,都讓她心驚肉跳。
獲取此物,費了她不少心思。
數月前,她便留意到一位常來的關西豪商,原本富態的身軀日漸消瘦,面色泛著不健康的青黃,言談間常伴細微咳嗽,且透露出需長期服用京都某位隱世藥師調配的“昂貴補劑”。
她心生疑竇,暗中讓機靈的春桃,借著送醒酒湯的機會,留意其隨從交談的只言片語,又通過一位曾受她恩惠、專營藥材的商人,迂回打探。
得知那藥師用藥向來劍走偏鋒,且與幾家諱莫如深的貴族府邸有牽連時,綾心中便有了計較。
她并未直接索要毒物,那太蠢。而是在一次看似隨意的閑談中,對那位豪商流露出近日難以安枕、心緒躁郁以致胃脘不適的困擾,言語間帶著恰到好處的脆弱與對其“見識廣博”的恭維。
“聽聞大人您相識一位岐黃圣手,調理之法甚是精妙……妾身這等微末之軀,不敢奢求問診,只是……若有些許寧神靜氣的方子,或能緩解一二……”
她眼波流轉,帶著一絲倦怠的希冀,巧妙地將他服用的“補藥”曲解為“安神良方”。
那豪商早已為她風姿所迷,又見她難得示弱,幾番猶豫與暗示后,終是經不住耳邊柔風與綾許下的、為其引薦一位重要官宦的承諾,輾轉為她求來了這小小一瓶“特制安神散”。
他或許至今仍以為,這不過是美人一點無傷大雅的小癖好。
當那冰涼的小瓷瓶最終交到綾手中時,春桃就在一旁侍立。她看著綾姬接過瓶子時指尖那細微的顫抖,看著她看似平靜地將它藏入暗格,春桃的心也跟著沉到了谷底。她不敢問,只能把頭垂得更低,默默祈禱著這可怕的東西永遠不要被用上。
瓷瓶握在手中,冰冷刺骨,卻仿佛帶著灼人的熱度,燙得她心尖發顫。
機會并非沒有。朔彌依舊會來,有時品茶,有時對弈,有時只是靜坐片刻。她為他斟茶時,那素白瓷瓶就在袖袋深處,或在不遠處的妝奩里,無聲地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暖閣內茶香靜謐,他帶來的明前龍井在白玉罐中透著清雅氣息。綾跪坐于茶席主位,素手焚香、溫盞、取茶,動作行云流水,儀態無可挑剔。
那素白瓷瓶就藏在袖袋深處,緊貼著她微涼的肌膚,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無聲地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水初沸,聲如松風,正宜沏茶。”她輕聲說著,執起砂銚,懸壺高沖,水流精準落入茶盞,激蕩起翠色茶葉,香氣瞬間氤氳開來。
心中卻如驚濤拍岸——就是此刻,只需袖中指尖微動,那無色無味的粉末便可悄然落入他面前那盞雨過天青色的茶杯中,與他的人生一同緩緩沉底,萬劫不復。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細白粉末如何在碧色茶湯中無聲溶解,不留痕跡。
然而,當他接過她奉上的茶盞,指尖短暫相觸,他低頭輕嗅那氤氳的茶香,眉眼間露出一絲罕見的舒緩與愜意,自然而然地道出一句:“這水溫與茶量,總是你把握得最是恰到好處,旁人再難及。”
語氣尋常,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捆住了她袖中蓄勢待發的手。
過往無數個午后倏然浮現——他如何執著她的手糾正點茶姿勢,如何與她講解不同產地的茶葉特性,甚至如何在氤氳茶香里,對她分析京都商界的暗流涌動……
那些混雜著教導、陪伴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的時光,此刻化為最頑固的阻力,讓她指尖沉重如灌鉛,再也無法動作。恨意仍在胸腔灼燒,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情回憶撕開一道裂口,涌出酸楚的無力感。
那份曾經讓她感到安寧的、近乎師友般的點滴溫情,此刻成了阻礙復仇的、最頑固的枷鎖。
又一次,他飲了些酒,微醺地倚在案邊軟枕上,閉目養神。
燭光柔和,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眉宇間帶著平日罕見的疲憊與松弛,呼吸均勻,竟是毫無防備地在她面前沉沉睡去。
此刻,他不再是那個精于算計、手握權柄的藤堂少主,倒像個卸下所有偽裝的尋常男子。
綾袖中的手緊緊攥著那冰涼瓷瓶,指甲用力掐著瓶身,幾乎要將其嵌入掌心。滔天的恨意瘋狂叫囂著,催促她動手——這是天賜的良機。
可她的目光,卻無法從他安靜的睡顏上移開。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并非探向毒藥,而是極輕、極緩地,替他攏了攏滑落至臂彎的墨色羽織外襟。動作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拂過,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這完全出于本能的舉動讓她自己驟然驚醒,她猛地縮回手,如同被燙傷一般,心臟狂跳,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棄與恐慌排山倒海般襲來。
她竟還在關心他!在這復仇的關鍵時刻,身體卻背叛了意志,做出了最可恥的反應。
她總是如此。
恨意如烈焰烹油,灼燒得她日夜難安,誓要將他拖入地獄一同毀滅。
可那些深入骨髓的習慣、那些共同度過的漫長歲月、那些摻雜著復雜情愫的記憶,總在最后關頭化作無形的絆索,將她死死拉住。
每一次的猶豫不決,都在事后化作更深的痛苦與對自己的猛烈鞭笞——清原綾,你如此軟弱優柔,對得起慘死的父母族人嗎?
那瓶精心得來的寒食散,如同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鏡子,映照出她內心最不堪、最矛盾的裂痕——恨意有多濃,那份無法徹底斬斷的、扭曲的牽連就有多深。
愛恨交織,撕扯得她血肉模糊,幾乎要在這無聲的戰場上徹底崩潰。
連續的內心煎熬與數次下毒未果,早已耗干了綾的心力。
此后幾日,她在朔彌面前愈發顯得神思倦怠,時常走神,原本就白皙的肌膚更是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即便施了厚厚的脂粉也難以完全掩蓋。
朔彌自然察覺了她的異常。某日對弈時,見她捏著棋子久久不語,目光渙散,他落子后,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近日見你總是心神不寧,面色亦不佳。可是身體不適?或是遇到了什么煩難?”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這關切卻像針一樣刺中了綾。
她回神,垂下眼簾,掩飾住眸中翻涌的復雜情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棋子,聲音低弱而飄忽:“勞先生掛心…并無大事。許是…許是近日習練那支新的《青海波》,有些耗神了…技藝不精,讓先生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