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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自己被徹底撕裂。

一半的“她”在屈辱地、一絲不茍地執行著報數的命令,像一個壞掉的人偶;另一半的“她”卻在可恥地沉淪,花穴違背她的意愿,在他一次次的征伐中愈發濕潤、收縮,甚至開始不自覺地迎合那帶來滅頂感官的節奏。

自我厭棄如同冰水,澆不息身體燃起的烈火。報數聲成了她與最后理智之間唯一的、脆弱的連線。

數字攀升,情欲堆積。朔彌的喘息也粗重起來,動作兇猛迅疾,每一次貫穿都直抵花心最深處,精準地研磨碾壓那最敏感的一點。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嗯啊!九十八、九十九……!”

報到九十以上時,她的聲音已經嘶啞不堪,身體在滅頂的快感邊緣瘋狂顫抖、痙攣,花穴劇烈地收縮吮吸,幾乎要脫離她的控制。

屈辱、洶涌的快感、刻骨的自我厭棄、還有那股支撐著她的、扭曲的“利用此身推進復仇”的冰冷意志,在她腦中瘋狂攪拌、沸騰,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沖垮。

就在她嘶啞地喊出“一百!”的瞬間,朔彌猛地一個深入至極的撞擊,隨即暫時停住,伏在她汗濕的背上,滾燙的唇貼著她耳廓,聲音因情動而低啞扭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夾緊!好好感受。”他命令,隨即開始了一輪更加緩慢卻極度磨人的、小幅度的深深頂弄,每一次都精準碾過那最要命的一點,“數到一百二十……就賞你。”

“賞你”——這兩個字,將她瀕臨崩潰的高潮也納入了他的恩賜與計量體系。她的身體在他的掌控下,連釋放都需要他的“允許”和“計數”。

綾的意志在這一刻瀕臨粉碎。最后二十個數,如同二十道催命符,每一次報數都伴隨著身體更劇烈的反應和靈魂更深的墜落。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嗚……一百零三……”

朔彌顯然被這場景極大地刺激著。那攀升的數字帶來的、如同確權般的掌控感,以及她聲音里逐漸無法壓抑的、瀕臨高潮的哭腔與渴望,都讓他興奮異常。

他的動作在最后幾個數時,再次變得兇猛迅疾,如同最后的沖鋒。

“……一百一十八!啊——!一百……一百十九!……不……”最后的抵抗微不可聞。

“一百二十——!”在綾用盡最后力氣,嘶啞絕望地喊出最終數字的瞬間——

朔彌喉間迸發出一聲低沉的、滿足的嘶吼,將她死死按向自己,在她身體最深處猛烈爆發!滾燙的激流如同巖漿,又像是最刻骨的烙印與所有權宣告,洶涌注入。

與此同時,他借著最后釋放的力道,用幾下兇狠到極致的頂撞,徹底碾碎她最后一絲抗拒,將她一同拋向了失控的、白光炸裂的巔峰。

劇烈的、幾乎抽空所有力氣的痙攣席卷了綾的全身。報數聲早已化為漫長而破碎的、泣不成聲的哭吟。世界只剩下無盡的顛簸、灼熱、和滅頂般的感官海嘯,以及海嘯之下,那冰冷刺骨、永不磨滅的恨意基石。

余韻未消,他仍緊密地埋在她體內,重量壓得她幾乎窒息。滾燙的汗滴落在她背上。他粗重的喘息漸漸平復,然后,他伏在她耳邊,聲音帶著徹底饜足后的沙啞與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低語:

“一百二十……我的綾姬,記得真清楚。”

這句總結,為這場冰冷的數字凌遲,畫上了最屈辱的句號。

暖閣內的空氣依舊溫熱粘稠,彌漫著情欲褪去后特有的慵倦氣息。汗水與熏香交織,竟生出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燭火在琉璃罩中恢復了平穩的燃燒,將柔和的光暈投在兩人交迭的身影上,紙門上的松鶴圖紋靜靜舒展。

風暴的余韻在朔彌體內緩緩平息。他沉重的身軀依然覆著她,但先前的強勢與掌控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顯露出底下更為深沉的、近乎疲憊的溫柔。

他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那氣息滾燙卻不再充滿掠奪性,只是溫熱地拂過她汗濕的肩頸,帶著全然的放松。

他支起一些身體,目光落在她身上。

燭光下,她瑩白的肌膚泛著濕潤的光澤,先前留下的紅痕此刻看來有些刺眼。他伸出手,指腹極輕地撫過她手腕上那道被腰帶勒出的淺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疼么?”他低聲問,聲音是事后的沙啞,卻放緩了語調。不等她回答,他便低頭,干燥而溫熱的唇極其輕柔地貼了貼那道痕跡,像是一種無聲的撫慰。

那條蘇芳色的腰帶被他徹底抽開,隨手丟開。他調整了姿勢,將她汗濕而微涼的身體更妥帖地攬入懷中,讓她側枕在自己臂彎里,動作小心,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細致。

他的大手不再帶著情

欲的意味,而是緩緩地、一下下撫著她散亂濡濕的長發,將黏在頰邊的發絲輕輕攏到她耳后。

“……累著你了。”他低聲說,這話不像疑問,更像陳述,帶著一絲隱約的自省。

他的指尖流連在她微微汗濕的鬢角,描摹著她閉目后顯得格外纖長的睫毛。

“我的綾兒……”他嘆息般喚了一聲,后面的話沒有說完,只是將她往懷里帶了帶,讓她的臉頰貼著自己仍有些汗濕、卻穩定起伏的胸膛。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情事后的松懈和一種奇異的、近乎寵溺的包容。

常年緊繃的神經,商場上的殺伐決斷,似乎都被此刻懷中的溫香軟玉和彌漫的安寧所軟化。他甚至覺得,這一夜的歡愉與此刻的相擁,比任何一樁成功的生意都更能撫慰他深處的疲憊。

綾的身體依舊軟得沒有力氣,任由他擺布。皮膚的每一處仿佛都還殘留著先前的記憶,熾熱而深刻。此刻包裹著她的溫暖與輕柔,與不久前的疾風驟雨形成鮮明到近乎割裂的對比。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憐惜,聽到他胸膛下平穩的心跳,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此刻混合了情欲與汗水的松木氣息——這一切,都曾是她在無數個深夜里,在仇恨尚未如此明晰時,暗自貪戀過的“安穩”。

她的心像浸在冰與火的縫隙里,冷熱交替,帶來一陣陣細密的刺痛。

她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不是因為情動,而是因為一種更深重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無措。身體的可恥記憶讓她幾乎要融化在這份虛假的溫柔里,而靈魂的嘶吼卻在尖叫著提醒她血海深仇。

他的憐惜越是真摯,于她便越是殘忍的諷刺。這懷抱越是溫暖,便越是讓她看清自己沉淪的深度與可悲。

朔彌似乎察覺到了她細微的顫抖。他低下頭,唇貼近她的額角,溫熱的氣息拂過。

“冷?”他低聲問,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另一只手拉過滑落的薄衾,仔細蓋住她裸露的肩頭。他的動作自然至極,仿佛照顧她已成為一種刻入骨血的習慣。

他沒有等到她的回答,或許也并不需要。他只是這樣抱著她,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極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后疲憊的孩子。暖閣內只剩下燭芯偶爾的噼啪聲,和他逐漸變得綿長均勻的呼吸。

綾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身體的每一分疲憊都是真實的,每一寸被他溫柔撫慰過的皮膚都在微微發燙。

可在這令人窒息的溫暖懷抱中心臟卻像是被凍結在萬古寒冰的最深處,冰冷、堅硬、跳動得緩慢而沉重。

這份他毫不吝嗇給予的“溫情”,與那夜地窖的冰冷血腥,與佐佐木臉上那道十字疤痕,在她腦海中反復切割。愛恨情仇,在這一刻,化作最細密的針,無聲無息地刺穿她所有的感官與理智。

她不知自己該沉溺,還是該立刻掙脫。或許,兩者都是深淵。

就在這沉淪的邊緣,一絲冰冷銳利的意識,如同暗夜中突然睜開的眼睛,清晰地浮現:機會,此刻。

她必須抓住。

她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將喉頭翻涌的種種情緒強行壓回深處。調動起殘余的氣力與經年累月磨煉出的本能,她讓聲音染上事后應有的沙啞與慵懶,并小心地摻入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依賴的關切。

“先生……”她輕聲開口,氣息似乎仍未平復,帶著細微的喘息。

身體在他懷里依賴般地動了動,仰起臉,目光有些迷離地落向他汗濕的下頜線,避開了直接的眼神交匯。

“您……要不要飲些梅子酒潤潤喉。您最愛的,用去歲存下的雪水釀的……聽說最能解乏。”

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雙腕間還留著淺紅印痕的手,軟軟地撐起自己,動作透著事后的乏力,卻又無比自然地朝著枕邊矮幾上那壺一直用熱水溫著的青梅釀傾身過去。蘇芳色的寢衣袖子隨著動作滑落,露出一截瑩白卻帶著新鮮痕跡的小臂。

就是此刻。

當她身體前傾,寬大的袖擺如流云垂落,恰到好處地掩住酒壺上半部分和她身后朔彌大部分視線的那一瞬。

她那只一直虛軟垂在身側、被袖擺與陰影巧妙遮掩的左手,動了。

快,且靜。

指甲縫里那點微乎其微、色澤淡近于無的寒食散粉末,在她指尖一個極其微小、借著身體前傾之勢完成的彈抖下,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敞口的酒壺。粉末觸及溫熱的琥珀色酒液,瞬間消融,未起一絲漣漪。整個過程流暢得仿佛只是她取酒時一個不經意的調整。

她的心跳在那一剎那似乎滯了一瞬,血液涌向四肢,帶來微妙的麻痹感。但她的面容在晃動的燭光下,只有情潮未褪的薄紅與刻意維持的、略帶疲憊的溫順。

她執起溫熱的酒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壺身卻穩得沒有一絲顫動。她轉回身,重新靠向他懷中些許,將斟至七分滿的銀杯穩穩遞到他唇邊。燭光在薄銀杯壁上流轉,映得杯中液體剔透晶瑩,青梅的清香幽幽散開,純凈無垢。

“這酒性溫,不傷

身。”她聲音低柔,帶著被愛撫后的馴順與討好,眼簾低垂,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掩去所有可能泄露的端倪。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手,讓杯沿更貼合他的唇,一個細致入微的體貼動作。

朔彌毫無防備。他正沉溺于滿足后的松弛與她此刻罕見的主動關心中,這份“體貼”恰到好處地撫慰了他,甚至讓他覺得方才或許過于放縱。

他極其自然地就著她的手,低頭飲下一大口。

冰涼的酒液滑過干燥的喉嚨,帶來清冽的甘潤與梅子微酸,確實緩解了渴意與那絲莫名的燥。他喉結滾動,咽下。

“嗯……”他略作品味,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口道,語氣是事后的慵懶,“這次的似乎格外清冽,梅子酸味也柔和……像是被雪水沁透了幾番。”

他將那點極細微的、或許源于藥物的異常“清冽”,歸因于雪水的純凈或青梅的批次。心神松懈下,他甚至覺得這滋味比往日更合心意。

看著他喉結滾動,看著那承載著她無邊算計的琥珀色液體順遂地滑入他的咽喉,融入血脈,開始無聲的侵蝕……綾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緩緩攥緊,然后沉重地、一下下撞擊著胸腔,悶響在耳膜內回蕩。

又一步。

一股冰冷尖銳的、近乎麻痹的異樣感刺過心間,那是復仇推進帶來的、扭曲的確認。但這感覺轉瞬即逝,立刻被更龐大的空洞、冰冷的恐懼,以及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所吞沒。

她執壺的手依舊穩定,甚至在他飲完后,極其自然地再次微傾壺身,為他將銀杯續至八分滿。臉上適時地泛起一絲被夸贊后的淺淡紅暈,仿佛因他的認可而心生歡喜。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寬大袖擺的掩蓋下,她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內側最柔軟的皮肉。指甲深深陷進去,帶來尖銳清晰的疼痛。

她依靠這自殘般的痛楚,維持臉上完美的偽裝,鎮壓住喉嚨里翻騰的、幾乎要失控的嗚咽或嘶喊。她能感覺到,指腹下的皮膚定然已是一片淤紫,或許已然破損。但這疼痛,是她此刻與真實世界、與復仇之路相連的唯一錨點。

她將續滿的酒杯輕輕再推近他唇邊,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帶著仿佛自己也沉溺其中的恍惚。“先生喜歡就好……這酒,本就是為您備著的。”言下之意,她的所有心思與“體貼”,皆系于他一身。

朔彌接過酒杯,這次自己握著,又飲了一口。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顯得格外柔順的側臉上,那因情事與酒意而氤氳水汽的眼眸,此刻看來確然動人。心中先前因她落淚而起的些微波瀾,似乎也被這溫順的“體貼”與適口的酒液撫平了。

她看著他毫無防備地再次飲下,甚至因為她的溫柔殷勤而顯得更加放松愜意,身體向后靠了靠,與她閑談著近日京都市井間的趣聞,偶爾也會提及商會事務中些許令人煩憂的瑣事。

他的信任,他此刻的松弛,像一面無比清晰又冰冷的鏡子,赤裸裸地照出她行為的卑劣、陰暗與不堪。

她聽著他低沉的嗓音,看著他偶爾因酒意和信任而更顯溫和的眉眼,那些被他耐心教導識字、品鑒古畫、甚至在她染病時屏退左右親自守候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瘋狂浮現腦海,與此刻她正在進行的陰暗陰謀瘋狂交織、撕扯,幾乎要將她的靈魂撕裂成兩半。

恨意是支撐她的骨架,而心底那些不該殘留的、甚至悄然滋長的情愫,卻成了腐蝕這骨架的毒液,帶來鉆心的疼痛。

夜漸深,朔彌因酒意和連日積累的疲憊,比往常更早顯露出倦容。他并未提出離去,只是向后更深地陷入軟枕之中,閉目養神,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暖閣內一片靜謐,只剩下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噼啪聲,以及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綾僵坐在他身側,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沒有生命的華美人偶。他毫無防備的睡顏近在咫尺,眉宇間平日里那份揮之不去的冷峻與算計此刻被柔和與松弛所取代。

她本該感到復仇的快意正在逼近,卻只覺得無邊的寒冷和恐慌從四面八方涌來,將她緊緊包裹。

鬼使神差地,她緩緩伸出手,指尖極輕地、幾乎是顫抖地、帶著一種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復雜情緒,拂過他額前一絲散落的黑發。

那發絲柔軟冰涼,觸感細膩。她的指尖如同被最微弱的電流擊中,又像是觸碰到了燒紅的烙鐵,讓她猛地縮回手,心臟狂跳不止。

她在做什么?她是在憐憫仇人?還是在貪戀這虛假的、偷來的溫暖瞬間?

巨大的自我厭棄與恐慌如同巨浪,瞬間將她吞沒。她猛地收緊手指,指尖狠狠掐入自己的掌心,用更尖銳的疼痛來懲罰自己這一刻的“動搖”。

直到朔彌離去許久,綾依舊保持著那個僵坐的姿勢,脊背挺得筆直,仿佛稍稍放松便會徹底崩潰。

暖閣內的燭火燃去了大半,光線變得有些昏暗。

春桃悄步進來,看到她失魂落魄、臉色蒼白得嚇人的模樣,眼中瞬間盛滿了濃得化不

開的擔憂。

“姬様……”春桃上前,跪坐在她身側,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生怕驚擾了她。她開始小心翼翼地為她卸去發間那支珍珠步搖,解開綰發的絲繩。

沉重的、象征著花魁身份的華美發飾被一一取下,放在一旁的螺鈿首飾盒中。墨染般的青絲如瀑般披散下來,垂落至腰際,仿佛也隨之卸下了一層沉重而華麗的偽裝,露出其下最原本的、也是最為脆弱的真實。

銅鏡模糊的鏡面中,映出綾毫無血色的臉龐,和那雙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春桃,”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你是否也覺得……我待他太過苛刻,太過……不知好歹?”她的目光沒有看春桃,而是落在鏡中自己那雙空洞的眼睛上。

春桃的手一頓,拿著梳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鏡中主子那副仿佛承載了千斤重擔、下一刻就要破碎的模樣,鼻子一酸,低聲道:“奴婢……奴婢只是不明白。藤堂大人……他對您,終歸是極好的。這櫻屋里,什么好的不是緊著您先挑?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您一句話,再難得的東西他也能為您尋來。他護著您,不讓您受委屈……這吉原里多少雙眼睛羨慕著您。為何您每次……”

她哽住了,后面的話有些不敢說出口,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續道,“……為何您每次見過他之后,非但沒有歡喜,反而像是……像是受了極大的煎熬,獨自難過許久?奴婢看著,心里實在……”

綾的目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聚焦,落在鏡中春桃那張寫滿擔憂和不解的臉上。她的眼神空茫,似乎透過春桃,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飄著大雪、彌漫著血腥味的夜晚。

極度的疲憊和前所未有的脆弱感瞬間席卷了她,一直以來死死緊繃、用以維系仇恨和偽裝的心弦,在這一刻,在這絕對的寂靜和信任她的侍女面前,驟然松動,甚至發出了即將斷裂的哀鳴。

“好?”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被砂紙狠狠打磨過。嘴角極其艱難地牽起一個極淡卻苦澀無比的弧度,比哭更令人心碎。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積蓄起全身的力氣,才能繼續這剜心剖肝般的陳述。眼神變得愈發空茫而痛苦,陷入了那片無法掙脫的血色記憶:

“春桃,你可知,我并非生來就在這吉原,生來就該學著如何取悅男人,生來就該被稱為‘姬’。”

春桃怔住了,緩緩搖頭,眼中疑惑更深:“姬様……”

她的聲音飄忽起來,帶著細微卻無法抑制的顫栗,“我原本的名字……是清原綾。京都清原家,世代經營絲綢錦緞,你………可曾聽說過?”

春桃梳頭的手猛地頓住,玉梳僵在半空。她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鏡中綾那張蒼白而決絕的臉,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下意識地搖頭。

綾卻仿佛已經陷入了那個冰冷的夢魘,聲音低沉而壓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那個雪夜…好大的雪,撲簌簌地下著,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干凈得刺眼…”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眼中迅速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咬著牙,強忍著不讓它們落下,那倔強而痛苦的模樣令人心碎,“火光…突然就燒起來了,映紅了半個京都的夜空……還有慘叫聲,兵刃砍入血肉的悶響……仆役的、護衛的……我……我母親的……”

她的聲音哽住,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到處都是溫熱粘稠的血……把我最喜歡的那片白茶花圃都染透了……”

春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眼中充滿了驚駭。

“忠心的老仆……把我藏進了酒窖最深處堆放雜物的暗格里……我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咬得滿口血腥,不敢哭出聲……”她的呼吸變得愈發急促,眼眶紅得駭人,“我以為…我以為我躲過去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音尖銳而刻骨,充滿了絕望的嘶鳴:“可是地窖的門還是被粗魯地砸開了!那個把我從藏身之處粗暴地拖拽出來的人……身材異常高大,他的臉……有一道很深很可怕的十字疤!像一條丑陋的蜈蚣,從眉骨一直歪歪扭扭地劃到下頜!”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死死掐緊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要掐進肉里,“那個人是藤堂朔彌最信任的心腹武士!替他處理那些最見不得光勾當的忠犬!春桃,你告訴我……他做的事,屠戮我清原家滿門的事!藤堂朔彌……他會不知道嗎?他可能一點都不知道嗎?!”

她的目光猛地銳利起來,死死釘在鏡中春桃驚恐萬分的臉上,那里面充滿了血色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的質問。

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

“他給我的一切……”她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失去了所有的尖銳,只剩下一種徹骨的、能將人凍僵的冰冷和虛無,“不過是踩在我父母親人、我清原家上下幾十口人尸骨之上……堆砌起來的華美牢籠!”

她看著鏡中自己那雙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這杯酒不是毒,是債!是他們欠我清原家的

血債!也是我自己…無論如何都逃不開的……孽障……”

最后幾個字,輕得幾乎如同嘆息,卻重得能壓垮人的靈魂。

春桃早已聽得面無血色,嘴唇哆嗦著,手中的梳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像是被巨大的驚駭攫住,瞪大了眼睛看著綾,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主人。

她像是被巨大的驚駭和悲痛徹底擊垮,猛地雙膝一軟,跪倒在綾的身邊,緊緊抓住她那雙冰涼徹骨的手,滾燙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撲簌簌地落在兩人的手背上,聲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樣子:

“姬様!姬様……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您心里藏著這樣的苦!奴婢該死,奴婢再也不亂說了!以后您想怎么做,春桃都陪著您!只求您……別再把所有苦都都憋在心里…別再自己難受得……像是去了半條命啊……”

綾任由春桃緊緊抱著她的手痛哭失聲,眼淚終于突破了所有強撐的防線,無聲地、洶涌地滑落。

卸下這背負了十余年的、血淋淋的秘密,并未讓她感到一絲一毫的輕松,反而有一種更深沉的、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虛無感將她徹底籠罩,仿佛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個冰冷而空洞的軀殼。

之后的一次朔彌來訪,他因藥物細微的積累作用和連日不休的公務勞頓,顯得比平日更為倦怠。

與她對弈至中盤,他便抬手揉了揉眉心,略帶抱歉地對她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今日似乎有些精神不濟,腦子也轉不動了,怕是無法陪你盡興了。”

他并未懷疑其他,只當是自身連日忙碌所致。甚至因為這份不適,在下意識里更渴望此處的溫暖與不設防的安寧。

他極其自然地傾身,將頭輕輕靠在綾的肩側,閉目小憩,呼吸聲比平日略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重。

綾的身體瞬間僵硬如石,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頭顱的重量和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能聞到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冽的松木冷香,此刻似乎混合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藥味——或許,那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漸漸地,綾感覺到靠著自己的身軀越來越沉,他原本把玩她發絲的手也停了下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他竟然……真的靠著她的肩頭睡著了。

綾僵硬地維持著姿勢,一動不動。他的重量完全壓在她的身上,溫熱的氣息均勻地拂過她的頸側,帶來一陣陣麻癢,卻讓她從心底感到冰冷。

他竟然如此毫無防備地睡在一個正對他下毒的女人身邊?是太過自信,還是……真的對她信任至此?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她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看向他沉睡的側臉。燭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長睫投下淡淡的陰影,此刻的他看起來竟有幾分罕見的脆弱。

這與她記憶中那個雪夜模糊而強大的仇家形象,與她所知的那個在商場上叱咤風云、在吉原一手遮天的藤堂朔彌,截然不同。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一下,又一下,輕輕拂過他散落額前的一縷黑發,動作輕柔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那發絲柔軟冰涼,如同上好的絲綢。

鏡中映出他們相依的身影,華服美飾,郎才女貌,好一派旖旎風光。然而只有她知道,這溫情脈脈的表象之下,是何等不堪的真相與算計。

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空洞地投向窗外。那里,夜色深沉如墨,濃重得化不開,沒有星月,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世間一切光亮、希望和溫度。

回不了頭了。

從那個血色的雪夜開始,從他手下那條臉上帶著十字疤的忠犬將她從藏身之地拖出來開始,從她得知一切真相開始……他們之間,早就只剩下這一條相互折磨、彼此消耗、最終共同毀滅的死路可走了。

愛與恨瘋狂地交織纏繞,難分彼此,化作最為堅韌也最為殘酷的蛛網,將兩人緊緊捆綁、纏繞,越收越緊,直至呼吸艱難,直至血肉模糊,直至一同墜入無間深淵,萬劫不復。

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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