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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悄然流轉,自綾戴上那支沉重的花魁簪,于櫻屋最華美的暖閣內迎來送往,倏忽間已近一載。
庭中那幾株曾于初春試探般綻放的櫻樹,早已繁華落盡,此時只剩下深褐色的枝椏嶙峋地刺向秋日高遠卻漸顯清寒的天空??諝饫锿嗜チ舜合牡呐跐駶?,轉而彌漫著一種干燥的、帶著些許寂寥氣息的涼意。
成為花魁后的日子,華服加身,珠翠環繞,暖閣里名貴的白梅香或蘭麝終日氤氳不散,溫柔地隔絕了外界漸起的蕭瑟寒氣,卻也像一層無形卻堅韌的繭,將她重重包裹,密不透風。
綾端坐于鏡臺前,任由春桃靈巧的手指在她繁復的發髻間穿梭,點綴上應季的桔?;ㄐ吴O飾。銅鏡映出的容顏,被細膩的脂粉勾勒得無可挑剔,雍容華貴,眉宇間卻凝著一層難以化開的疏離與冷寂。
“今日天色甚好,姬様的氣色瞧著也亮堂了些。”春桃輕聲說著,挑選了一支鑲嵌著細小珍珠的玳瑁發簪,比劃著是否合適,目光始終關切地流連在綾的臉上。
綾的目光掠過妝奩里那些更顯華貴的首飾——赤金點翠步搖、紅寶石簪花,多是朔彌所贈。她的指尖在其中一支造型尤其繁復的金簪上停頓了一瞬,幾乎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移開,輕點了另一支素雅的青玉簪。
“用這個吧。”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春桃順從地接過,仔細簪好,不再多言。晨間的梳妝如同一場沉默的儀式,空氣中彌漫著脂粉的香氣和一種無言的沉重。
這時,一直安靜侍立在旁、捧著妝匣的小夜,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
她看著綾鏡中難掩倦色的眉眼,鼓起勇氣,細聲細氣地開口:“姬…姬様,昨夜風大,您窗邊的支摘窗…似乎沒關嚴實,奴婢今早瞧見有落葉吹進來了。您…您要添件衣裳嗎?”
她的話語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眼神清澈,藏著純粹的擔憂。
綾的目光在鏡中與小夜的目光短暫相接。那里面沒有算計,沒有審視,只有一片干凈的赤誠。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幾不可察地頷首:“嗯,稍后添上。窗…關嚴實了便好。”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拒人千里的疏離。
晨妝方畢,便不得歇息。首位訪客是來自博多的海貨商人村田,身形富態,言語間帶著濃重的異鄉口音與毫不掩飾的豪奢之氣。
“綾姬花魁,久仰芳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村田商人聲音洪亮,震得茶室內細微的回響,
“瞧瞧,這是今回剛從南蠻船得來的珍品,喚作‘琉璃鏡’,照人須眉可比銅鏡清晰百倍!”他獻寶似的呈上一面以玳瑁鑲嵌邊沿的清晰玻璃鏡。
綾接過,指尖觸碰到冰涼光滑的鏡面,鏡中映出她完美無瑕卻毫無生氣的笑顏。她輕啟朱唇,聲音溫軟得恰到好處:
“村田大人厚愛,如此稀世奇珍,妾身愧不敢當。此物清澈透亮,果真非凡品,想必博多港定是商船云集,熱鬧非凡吧?”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既不拂對方面子,亦不過多關注禮物本身。
“哈哈,那是自然!每日里千帆競渡,什么南洋的香料、大明的瓷器、甚至黑奴都有……”村田商人果然被引開話頭,滔滔不絕起來,言語間不免流露出財大氣粗的炫耀,眼神偶爾滑過她衣襟交迭處的細膩肌膚。
綾只是垂眸,執起黑樂茶碗,嫻靜地點茶,動作優雅如畫,將心底那絲厭煩與置身事外的疏離完美隱藏于氤氳的茶香之后。
午后,一位喜好風雅、卻總愛在言辭間夾雜晦澀暗示的老年公家三條大人駕臨。他枯瘦的手指捻著稀疏的胡須,對著墻上掛著一幅仿狩野元信風格的花鳥圖點評良久。
“綾姬看此雀鳥,棲于寒枝,翎羽雖豐,眼神卻似有驚惶,可是懼那畫外之風雪?”三條公家瞇著眼,語調迂回,“猶如這吉原佳人,縱有華屋錦衣,奈何風雨無常,終需尋得暖固枝頭,方可安心啊……”
綾跪坐一旁,唇角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弧度,心中卻明鏡似的。
她執起酒壺,為他斟滿琥珀色的酒液,聲音清越如碎玉:“大人見解精妙。然妾身愚見,雀鳥驚惶,或許是因向往枝頭更高遠的天空,而非懼風雪侵凌。就如這酒,乃用秋日新稻所釀,雖歷經蒸熬發酵,終成醇香,其性卻烈,非尋常器皿可承。”
她借物喻物,既回應了對方的試探,又不著痕跡地維持了距離,言辭間不失花魁的風雅與傲氣。
三條公家聞言,花白眉毛微挑,似有些意外,隨即呵呵一笑,不再多言。
綾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適時奉上清酒和贊美,大腦卻因持續不斷的揣摩與應對而隱隱作痛。
她的三味線彈奏得一如既往的精妙,曲調纏綿悱惻,引得在座幾位客人擊節贊嘆,唯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撥動的每一聲弦音,都像是在消耗所剩無幾的心力。
中間稍有間隙,她得以退回內室喘息片刻。方才臉上那無懈可擊的笑容瞬間崩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
憊。她倚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著庭院中幾株被精心修剪卻毫無生氣的松柏,眼神空洞茫然。
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熱茶,綾接過,指尖冰涼,那點暖意似乎無法滲透肌膚。隱約聽到廊下侍女低語,說著哪家鋪子新到了蘇杭的綢緞,鴨川畔的楓葉紅得如何絢爛如火。
這些關于外面世界的零星碎語,像細小的芒刺,猝不及防地扎進她包裹嚴實的心房,滲出一點名為“向往”的、酸澀至極的汁液,旋即又被更深的無力感淹沒。
前一夜的留宿,是某位性情乖戾的藩主。暖閣的帳幔低垂了整整一夜,空氣中殘留的、不屬于櫻屋慣有的濃烈熏香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揮之不去。
清晨梳洗時,春桃為她整理衣襟,目光觸及她鎖骨下方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淤痕時,飛快地移開了眼,動作愈發輕柔。
綾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鏡中蒼白的自己,如同審視一件被使用過的器物。身體的疲憊與內心的麻木交織,沉甸甸地壓著她。
暮色更濃時,藤堂朔彌的到來,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讓整個櫻屋的氛圍悄然繃緊。仆役們的腳步放得極輕,神情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
他并未急于進入暖閣,而是在庭院中那盆傲霜的晚菊前駐足片刻,修長的手指拂過沾著夜露的花瓣。
當他踏入暖閣時,帶進一身深秋夜晚的凜冽寒氣,很快便被室內濃郁的暖香吞噬。他脫下墨色羽織,露出內里深青色的吳服,腰間的古玉帶扣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今日氣色似乎欠佳?”朔彌落座,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忽然開口。他的觀察力總是如此銳利,能穿透她精心構筑的偽裝。
綾的心輕輕一顫,面上卻已端起剛沏好的滾燙抹茶,姿態柔順地奉至他面前,唇角漾開足以溺斃任何人的甜軟笑意:“勞先生掛心。不過是白日里應酬了幾位貴客,略有些耗神罷了。只是…”
她眼波流轉,帶著恰到好處的依賴,“見到先生,這點疲憊便也消散了。”
她熟練地扮演著依賴他、見到他便欣喜的角色。
朔彌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間掠過她微涼的手腕,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他似乎并未在意,呷了口茶,轉而說起今日在商談中遇到的一樁趣事,語氣比平日松弛,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閑適。
綾安靜地聆聽著,適時地頷首微笑。視線落在他說話時微微滾動的喉結,落在他握著茶杯的、骨節分明的手,落在他偶爾投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暖意的眼神。
恨意如同底層的暗流,始終洶涌;
然而,某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他握著她的手教她書寫復雜漢字時的耐心,她因風寒高熱時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焦灼——又會不合時宜地浮現,與恨意糾纏撕扯,讓她五臟六腑都跟著絞痛起來。
他此刻的平和與那顯而易見的、對她全然的信任,反復切割著她的神經,讓她袖中那雙無形的、沾滿毒藥的手,顯得愈發骯臟不堪。
席間,他狀似無意地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推至她面前?!熬瘴菪碌降耐嬉鈨?,看著還算雅致,與你相襯?!?
綾依言打開,一枚象牙雕琢的秋菊小笄靜靜躺在絲絨之上,花瓣層迭舒展,蕊心處嵌著細小的金珠,精妙絕倫,價值不菲。
尋常游女見此,早已心花怒放。她卻只覺那象牙的冷白刺目無比,像極了森森的骸骨。
她抬起臉,笑容如繁花盛放,眼底卻無半分真實喜意:“先生總是這般破費。這笄子…很美,妾身很喜歡。”每一個字都像是滾燙的沙子,磨過喉嚨。
朔彌只是唇角微揚:“喜歡便好。”
他似乎沉浸于這種給予的姿態,享受著她那份帶著驚喜的溫順。
晚膳后,對弈一局。綾心緒紛亂如麻,落子頻頻顯出破綻。
朔彌卻并未如往常般點破或流露不耐,只是不動聲色地承接著她送上的“破綻”,最終甚至不著痕跡地讓了半子。
“今日便到這里吧,”他放下最后一枚棋子,聲音溫和,“你既累了,早些歇息?!?
他起身準備離去。綾依禮相送,這一次,她沒有止步于廊下。
“外頭風大,夜路昏暗,容綾送先生至門口吧?!?
她垂著眼,姿態恭順,仿佛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禮節與關切。
朔彌整理袖口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她。秋夜寒涼,她只穿著室內單薄的衣衫,雖披了羽織,仍顯得纖弱。
“不必了,更深露重,你身子才見好,不必勞動?!彼窂浽跈盐葜鳂堑拈T廳處停下腳步,披上那件墨色羽織,回頭對她說道。
檐下的燈籠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晃動的光影。
她抬起臉,目光盈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只是送到門口,片刻即回??粗壬宪?,綾…方能安心。”
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她攏了攏自己的羽織,目光低垂,避開他帶著些許探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