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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彌踏入暖閣時,懷中那具軀體幾乎輕得沒有分量。京都冬夜森冷的寒氣被他玄青羽織隔絕在外,卻隔絕不了綾周身彌漫開的、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藥氣。
那氣息如同有形之物,沉沉地淤塞在暖閣華美卻此刻顯得格外窒悶的空氣里,連金漆屏風上繪著的浮世春櫻都仿佛染上了一層灰敗。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鋪著厚厚錦褥的榻上,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緩,仿佛對待一件即將碎裂的稀世薄胎瓷。
燭火躍動,在她蒼白如素縞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愈發襯得那失去血色的唇瓣如凋零的櫻瓣。
她雙目緊閉,長睫在眼下投下兩彎深重的青影,每一次微弱到幾近斷絕的呼吸,都牽動著后背那層被血污和藥末黏連在皮肉上的破碎衣衫,微微起伏。
“丹尼爾先生,山田先生,請!”朔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銳,他并未回頭,目光死死鎖在綾后背那片慘不忍睹的狼藉上。
早已候在屏風外的西洋大夫丹尼爾和御醫山田,立刻躬身上前。
丹尼爾碧色的眼瞳在看到傷口時驟然收縮,倒抽一口冷氣,迅速打開隨身攜帶的沉重橡木皮匣,取出閃亮的銀剪、精鋼鑷子和一排寒光閃閃、形狀奇特的縫合針具,動作利落而專業。
山田御醫則面色凝重如霜,跪坐榻邊,伸出布滿歲月痕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綾冰涼纖細的手腕。
指尖下傳來的脈象細若游絲,時斷時續,如同即將燃盡的燈芯,讓這位見慣風浪的老醫者眉頭越鎖越緊,溝壑縱橫的臉上布滿憂色。
朔彌沉默地退開半步,讓出位置,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尊沉默壓抑的礁石,矗立在榻邊陰影里。
他玄青的衣袖垂落,指尖卻在不自覺地微微蜷縮,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刻下幾道月牙形的白痕,又緩緩褪去血色。
暖閣里一時間只剩下銀剪小心剝離粘連衣料的細微脆響,藥瓶開啟的輕微磕碰,以及山田御醫低沉的、帶著濃重關西腔的脈診沉吟。
“嘶……”丹尼爾用特制的西洋彎頭剪,極其謹慎地剪開最后一片黏附在深可見骨傷口上的血污里衣。
即使動作放至最輕,剝離時帶起的一絲血肉牽扯,依舊讓昏迷中的綾身體猛地一陣劇烈痙攣,喉嚨深處溢出破碎如幼貓瀕死的痛哼,額頭瞬間滲出更多豆大的冷汗,沿著慘白的臉頰滑落,洇濕了枕畔的錦緞。
仆役們屏息凝神,按照醫囑輕手輕腳地準備著溫水、藥膏和潔凈的布帛,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既怕驚擾了榻上瀕危的人,更怕觸怒一旁沉默如山、卻散發著駭人寒氣的少主。
朔彌的目光,如同被釘牢一般,鎖在綾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這雙曾映照著京都月色、或嗔或喜、或彈奏三味線時沉浸于哀婉曲調中的眼眸,此刻緊緊地閉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脆弱的青影,仿佛易碎的蝶翼。
刑房中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在他腦中反復上演——她被粗糲的繩索縛在冰冷的刑架上,鞭影呼嘯著落下,帶起飛濺的血珠,而櫻屋竟還在一旁高喊著是為了維護他藤堂朔彌的顏面!
一股混雜著憤怒、心疼與某種難以名狀的恐慌的情緒在他胸腔內翻涌奔騰,幾乎要沖垮他三十余年歷練出的冷靜堤壩。
他極力收斂著心神,將那足以摧毀一切的狂怒死死摁回心底深處,只化作眸底一片冰封萬里的海,看似平靜,其下卻暗流洶涌,醞釀著滔天巨浪。
紙門外,適時地傳來一陣極其謙卑、甚至帶著無法抑制顫抖的通報聲:“少……少主,櫻屋的龜吉和老鴇在外求見,說是……說是來向少主請罪解釋。”
朔彌沒有立刻回應。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頓,最終只是極輕、極輕地拂過綾散落在枕畔的一縷烏黑發絲,動作輕柔得與他周身散發的冷冽氣勢全然不符。那發絲冰涼柔順,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慌的死寂。
“讓她們進來。”他轉身,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卻讓室內的溫度驟然又降了幾分,連燭火都似乎黯淡了些。
紙門被小心翼翼地拉開一道縫隙,龜吉和櫻屋的老鴇松葉,幾乎是匍匐著爬了進來,姿態卑微如塵埃。
龜吉那張涂著厚厚白粉的老臉此刻因驚懼而扭曲,汗水混著脂粉在溝壑處淌下污濁的泥濘痕跡。松葉的華麗吳服衣襟歪斜著,精心梳理的發髻散落幾縷,狼狽不堪,全然失了平日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風度。
“朔夜大人明鑒!老身……老身此舉實屬無奈,全然是一片赤誠,為您著想啊!”松葉未等朔彌開口,便搶先哭嚎起來,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夸張的哭腔,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綾姬這賤婢……不,是綾姬花魁,她背主私逃,與外男暗通款曲,若今日輕縱了她,往后櫻屋如何立足?萬千游女豈不都要生出異心,視規矩如無物?老身們……老身們更是為了維護您的顏面,殫精竭慮啊!京都誰人不知綾姬是大人心尖上的人?她做出這等背德私奔的丑事,若傳揚出去,損的可是大人您清
正高潔的聲譽!老身……老身當時真是氣昏了頭,下手失了分寸,可……可這顆心是好的,是替您清理門戶,以儆效尤啊!”
她抬起涕淚橫流、脂粉糊成一團的臉,渾濁的老眼試圖捕捉朔夜的眼神,卻只撞上一片深不見底、翻涌著寒意的幽潭。
龜吉也在一旁連連叩首,光潔的額頭很快泛起紅痕,聲音尖利而急促,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雞:“是極是極!少主,櫻屋上下誰人不知您待綾姬恩重如山,堪比山海!她此番忘恩負義,行此茍且之事,簡直是豬狗不如!媽媽也是怒其不爭,生怕此事傳揚出去,損了您的赫赫威名,才不得不行此雷霆手段……就連……就連前田藩的大人,得知此事后,都道櫻屋處置得宜,規矩不可廢……”
她的話語如毒蛇吐信,將“規矩”、“顏面”、“私奔”的字眼反復淬毒,試圖為那殘忍的鞭刑披上合理甚至忠心的外衣,甚至不惜拉出權貴名頭以壯聲勢。
“清理門戶?以儆效尤?”
他緩緩重復著這兩個詞,唇角勾起一絲極冷峭、極淡薄的弧度,眼神卻銳利如刀,“我竟不知,何時起,我藤堂朔彌的人,需要勞煩櫻屋來替我‘清理門戶’了。”
他向前緩緩踱了一步,靴底無聲地踩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玄青的羽織下擺隨著他的動作劃開一道冷冽的弧線。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如螻蟻般瑟縮的兩人,目光如實質般沉重,壓得他們脊背彎曲,幾乎要嵌入地板。
“綾縱有千般錯處,萬般不該,她身上烙著的,也是我藤堂家的印記。如何處置,何時輪得到你們這等腌臜東西來越俎代庖,動用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