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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小販扛著巨大的糖葫蘆草垛莽撞地擠過時,他本能地迅速側身一步,用自己的肩背隔開了可能撞到綾的人流。動作迅捷而自然,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綾感受到他靠近帶來的氣流和瞬間籠罩的陰影,身體瞬間繃緊了一瞬,卻沒有躲開。
“人多眼雜,小心些。”他低聲解釋,聲音幾乎被淹沒在周圍的嘈雜里。
“嗯。”她只應了一個字,目光依舊平視前方,看不出情緒。
行至后山觀景臺,喧囂稍減,山風帶來一絲清涼。
后山觀景臺果然如朔彌所言,位置絕佳又頗為清幽。遠離了山下神社前鼎沸的人聲、震耳欲聾的太鼓與吆喝,此處唯有松風過耳的沙沙聲,以及山澗隱約的泠淙。空氣中彌漫著松針與夜露的清冽。
憑欄遠眺,山下那條由萬千燈籠與攤販燈火匯聚而成的璀璨星河蜿蜒流淌,與神社前已堆砌成塔、只待點燃的祈愿火巨大柴垛遙遙相對,構成一幅人間煙火的壯麗畫卷,靜待著與夜空華彩的交融。
“這里視野尚可,也清靜些?!彼窂浲O履_步,語氣平淡地陳述。
小夜已興奮地跑到欄桿邊,指著山下:“姬様快看!那些燈,像一條發光的河!”
綾走到小夜身邊,目光掠過那片璀璨,并未停留。她感受到朔彌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并未回頭,只淡淡開口:“少主費心尋得此處,想必不只是為了觀景?!?
朔彌走到她身側稍后的位置,與她一同望向山下:“聽聞今年的‘星橋祈愿火’規模勝于往年。煙火易逝,祈愿火卻能燃燒整夜,照亮歸途?!彼D了頓,“覺得……你會更愿意在清靜處看?!?
當第一枚焰火帶著刺耳的尖嘯炸裂夜空時,綾的脊背倏然繃直。轟鳴聲撕開記憶的裂罅,雪夜刀光與母親墜落的玳瑁簪在眼前交錯。
幾乎同時,有陰影自身側籠罩——朔彌抬起的手臂懸在距她背脊半寸之處,虛虛護在了她身后。衣袖帶起的風拂動她鬢邊碎發,袖口熏染的安息香猶帶余溫。那姿態,如同四年前她初離吉原時一般。
她轉頭,映入眼簾的,是朔彌映著漫天流火的側臉輪廓。跳躍的、斑斕的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緊抿的唇線與清晰的下頜線上明滅不定,鍍上一層變幻莫測的金邊。
“只是聲音有些突然。”她迅速解釋,語氣帶著一絲被看穿狼狽的微惱,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知道?!彼窂浀穆曇舻统炼€定,那虛護的臂膀沒有絲毫退卻,“這位置離得遠,聲響悶一些。”他沒有點破她的恐懼,只是陳述著一個看似客觀的事實,給予她臺階。
四年前同樣的位置,她曾主動偎進這具胸膛,此刻卻清晰看見他收緊的下頜線與克制蜷起的手指。那些暗衛呈上的密報里,想必連她見不得焰火巨響的舊疾都記錄在冊。
山下,祈愿火已被莊嚴點燃。巨大的橘紅色火焰如同蘇醒的遠古巨獸,咆哮著騰空而起,熊熊火光舔舐著墨黑的夜空,與漫天不斷升騰、炸裂、流瀉下各色光雨的焰火交相輝映,將天地映照得亮如奇幻的白晝。
小夜興奮的歡呼聲穿透了焰火的轟鳴:“姬様快看!金色的!像下雨一樣!啊!又變成紫色的大繡球了!”春桃也在一旁掩口驚嘆,臉上洋溢著純粹的、被美景震撼的喜悅。
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小夜在璀璨光芒中純真無邪、寫滿驚嘆與快樂的臉龐,掠過春桃放松而帶著暖意的笑容,最后,落回身邊那道始終虛護著自己的、沉穩如山岳的身影上。
山下是喧囂鼎沸的人間煙火,身邊是依賴著她的孩子與忠仆輕松的笑顏,身后是那個背負著血仇、卻又在此刻固執地給予守護的男人。
心中那冰封的恨意,在這夏夜灼熱的空氣、漫天熾熱流淌的華彩,悄然裂開一道微隙。她想起自己前幾日教導小夜時說過的話:“懂得審視自身恐懼,方能尋得轉機?!?
一個念頭如流星刺破心防:“這經年累月的仇恨……是否也早已化作另一種形態的‘恐懼’,將我牢牢困鎖在原地,如同那株庭院里日漸凋敝的椿花,只余枯守?或許……”
她凝視著夜空中一朵巨大的、緩緩消散的菊形焰火,心緒翻騰,“是時候……嘗試下……?”
她沒有刻意避開身后那道虛護的臂膀,亦未曾給予任何言語或眼神的回應。只是重新抬起眼眸,將目光投向那片被星火徹底點燃的壯麗夜空
璀璨奪目的光芒在她澄澈的眼底流轉、沉淀,如同碎落的星河墜入深潭。當一簇最為盛大、如同九天銀河傾瀉
而下、化作萬丈金雨般的光瀑在最高處轟然綻放,將整個后山、整個觀景臺、連同所有人的臉龐都映照得纖毫畢現、亮如神境之時,綾極輕、極輕地,仿佛只是被夜風溫柔拂過唇瓣般,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
嘆息聲瞬間被淹沒在焰火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盛大轟鳴里,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微塵。
然而,朔彌卻仿佛與她心意相通。那始終虛護在她身后、保持著微妙距離的臂膀,在她嘆息落下的瞬間,極其克制地、緩緩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重,收了回去。
喧囂散盡,馬車在寂靜的山道上輕搖,唯有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的轆轆聲規律地回響。小夜已在春桃溫暖安穩的懷抱中沉入香甜的夢鄉,小臉上還殘留著滿足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車內彌漫著夏夜山林特有的清涼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硝煙余味與草木清香。
綾倚靠著柔軟的車壁,方才情緒的劇烈波動與久站,讓她忍不住蹙起眉心,低低咳了兩聲,喉間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腥甜鐵銹味。
幾乎是同時,一杯溫熱的、散發著清冽薄荷與幾味熟悉藥草甘香氣息的白瓷茶盞,被無聲地推至她身側的小案上。
盞壁溫潤,熱氣氤氳,在昏暗的車廂內勾勒出裊裊的白霧。是朔彌一直用固定在車壁小爐上的銀銚子溫著的藥茶。那藥香清雅,是她素日飲慣的方子,卻又似乎多了兩味新的氣息,更添清潤。
“加了枇杷葉與梨膏,或許能潤澤些。”朔彌的聲音在昏暗車廂內響起,平淡如常,“若不合口味,便放著?!?
綾的目光落在茶盞氤氳的熱氣上,指尖能感受到白瓷傳遞出的恰到好處的溫熱。她沉默了片刻。車廂內只有小夜均勻的呼吸聲和車輪的節奏。
最終,她沒有拒絕。素白的手伸出,穩穩地端起了茶盞,送至唇邊,小口地、安靜地啜飲著。
“溫度正好?!?
溫潤微苦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薄荷特有的清涼,竟奇異地迅速撫平了喉間的刺癢與胸口的窒悶。
這是她第一次,在并非病痛難耐的尋常時刻,主動接受了他直接的、無聲的的照料。藥茶的溫度順著喉嚨暖至心口,仿佛也熨帖了那舊傷帶來的不適。
馬車穩穩停在宅邸熟悉的門前。燈籠柔和的光暈勾勒出熟悉的輪廓。朔彌先行下車,如往常般,轉過身,向她伸出手臂。
他的手掌寬厚,指節分明,帶著習武和握筆留下的薄繭,掌心向上,姿態沉穩而堅定,如同一個無聲的邀請與支撐,在夜色中靜候。
月色如練,溫柔地灑在階前。綾垂眸,看著那只在燈籠暖光下顯得格外可靠的手。片刻的靜默在夜風中流淌。她能感受到小夜在春桃懷中安睡的溫熱,能聽到自己微快的心跳。
最終,她將自己的手輕輕抬起,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緩緩地、卻堅定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之上。隔著那件柔軟的淺蔥色浴衣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蘊含的、內斂而堅實的力量,以及透過布料傳遞來的、屬于活人的溫熱體溫。
這一次,她沒有像過往那般,借到力便如觸電般立刻收回。而是借著那份沉穩的支撐,穩穩地、從容地下了車。
她的指尖在他手臂上停留的時間,仿佛被無形的絲線輕輕拉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延長了那么珍貴的一息。那短暫肌膚相觸的溫熱感,如同烙印,清晰地留存在她的指尖。
待朔彌護著懷抱小夜的春桃步入宅內,綾獨自立于寂靜的回廊之下。夏夜的暖風帶著庭院草木的芬芳,溫柔地拂過她的面頰與鬢發。她微微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背脊深處那道如影隨形的舊傷,此刻竟只余下隱隱的、如同久勞后的酸脹感,那如附骨之疽般尖銳的刺痛,似乎被某種無形的暖意悄然驅散了大半。
她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拂過,仿佛還能捕捉到夜風中殘留的、煙花散盡后微溫的氣息,以及心頭那抹短暫卻無比清晰、如同星火燎原般掠過心原的念頭——關于“改變”的可能。
廊下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將她單薄的身影拉長又縮短。她知道,有些東西已不同。那漫天燃燒又寂滅的星橋之火,已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空,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光痕與開辟前路的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