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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跨越了四個時區、相隔六千公里的國內,一場真實的暴雨,正在凌晨三點的夜幕下撕裂整座城市。
醫院急診大廳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冷白色的光線像一把把生冷的手術刀,無情地剖開這世間最真實的苦難。
寧嘉渾身濕透地站在搶救室門外的走廊上。
外面的雨太大了,她的頭發一綹一綹地貼在慘白的臉頰上,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渾濁的水漬。出門跑得太急,她腳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早就在狂奔的途中陷進了泥水里。那只赤裸的白皙腳掌直接踩在滿是污漬的醫院地磚上,足底被碎石子劃破了一道口子,血絲滲出來,混著雨水暈染開,但她像是凍僵了一樣,毫無知覺。
離開云頂公寓之后她無處可去,之前沉知律給她的零花錢成了她在地下室租住的押金,她在巨大的羞恥與恐慌中按下了關機鍵,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直到深夜,那種死寂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才顫抖著手重新開了機。
屏幕上跳出了幾個來自他的未接來電。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按下刪除鍵,孤兒院張阿姨那帶著哭腔的急救電話,就如同催命符一般砸了進來。
——“誰是劉秀英的家屬?!”
急診護士手里拿著一迭單子,站在搶救室門口大喊。聲音尖銳,透著這片區域慣有的麻木和急躁。
“我!我是!”
寧嘉猛地從冰冷的塑料長椅上彈起來,跌跌撞撞地沖過去。因為起得太猛,加上低血糖,她眼前黑了一瞬,膝蓋一軟,差點直接栽倒在護士面前。
“你是她什么人?”護士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落湯雞一樣、連鞋都沒穿好、滿身泥水的年輕女孩。
“我是……我是她養大的孩子。”寧嘉死死抓著護士臺的邊緣,聲音在劇烈地發抖,牙齒都在打架,“她怎么樣了?”
“腦溢血。出血量很大,已經壓迫到腦干了。”
護士冷冰冰地吐出這幾個字,將一張病危通知書和繳費單塞進她手里,“情況很危急,必須馬上開顱手術。去交錢吧。先去窗口把十萬塊的手術押金交了。”
“十……十萬?”
寧嘉拿著單子的手,像是觸電般劇烈地顫抖起來。薄薄的一張紙,此刻重若千鈞。
那個數字像是一座轟然倒塌的大山,瞬間壓碎了她挺直的脊梁。
她沒有錢了。
那三百萬,早在前天就已經全額打給了建筑公司的對公賬戶。為了趕在入冬前讓孩子們住進不漏風的新房,她沒有給自己留一分錢的退路。現在孤兒院的公賬上,只剩下不到七萬塊的伙食費。而她自己的卡里,交完出租房的押金后,也只有兩萬多塊了。
“沒錢?”護士看出了她的窘迫,眉頭擰得更緊了,“沒錢怎么做手術?這可是開顱,后續進了icu,一天還要一兩萬。趕緊去想辦法借,病人等不起的!”
說完,護士轉身進去了。“砰”的一聲,搶救室那扇厚重的鐵門再次無情地關上。
門頭上那盞紅色的“手術中”燈光亮起。
在昏暗的走廊里,那束紅光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居高臨下地盯著寧嘉。
寧嘉脫力般地靠在冰冷的瓷磚墻壁上,身體沿著墻壁慢慢滑落,最后像是一灘爛泥一樣蹲在了地上。
怎么辦?
去哪里弄十萬塊現金?現在的凌晨三點,她能找誰?
那一瞬間,大腦趨利避害的本能反應,讓她顫抖著、不受控制地從濕透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屏幕邊緣已經磕碎的手機。
屏幕亮起。
微信列表里,那個置頂的、屬于冰島的黑色飛鳥頭像,靜靜地躺在那里。
【律】。
只要一個電話。
只要撥通這個語音,哪怕是哭著求他,哪怕是隔著太平洋跪下來求他,這十萬塊錢對他來說,不過是帆船酒店里開一瓶酒的價格。
他會給的……他之前還那么用力地抱著她,他一定會給的吧?他也許根本不知道她從那座金絲籠里跑出來了,是的……他——
寧嘉的拇指懸在那個綠色的撥號鍵上方。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秒。
兩秒。
三秒。
眼淚終于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碎裂的屏幕上,將那個黑色的頭像模糊成了一團扭曲的陰影。
她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響起了姜曼那曾經傲慢而刺耳的聲音。
“一家三口,親子游。”
“你只是一只小雀兒。”
“這種場合,就不適合帶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
她猛地清醒過來。
時差四個小時。現在國內是凌晨三點,迪拜正是晚上十一點。
此時此刻,他在哪里?
他也許正抱著那個名正言順的妻子,睡在七星級酒店柔軟寬大的床上;也許正滿眼溫柔地看著他的兒子,給他講著睡前故事。
那是屬于他的世界。光鮮,亮麗,圓滿,無懈可擊。
而她呢?
她是一個滿身泥濘、連鞋都跑丟了一只的地下情人。是一個只有在黑夜拉上窗簾后,才會被他想起的、用來發泄欲望的玩物。
而自己又能給他什么呢?不過是一具年輕鮮活的皮囊,或是曲意逢迎又或是帶了些許真心的床笫之歡,抑或是滿足他作為上位者那點居高臨下的掌控欲罷了。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撕開所有僅存的體面,卑微地、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伸手要錢。如果現在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姜曼怎么辦?
如果打過去,打斷了他們一家三口的溫馨,聽到的是他不耐煩的低呵:“我在陪老婆孩子,別煩我。”她該怎么辦?
如果打過去……他根本就不接,她又該怎么辦?
那種刻在骨子里的巨大自卑感,那種深知自己“不配”的絕望,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殘忍地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發不出一絲求救的聲音。
他是金主。
卻從來不是救世主。
那場價值三百萬的交易,或許在姜曼踏入云頂公館拿走護照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她拿了錢,他回歸了體面的家庭。這本來就是成年人游戲里最標準的結局。
現在再去騷擾他,算什么?
死纏爛打的小三?
還是一個永遠喂不飽、不知好歹的……乞丐?
“寧嘉……你不能……你不能這么賤……”
她哽咽著,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齒深深刻進肉里,咬出了青紫色的血印,用生理上的劇痛強迫自己不要哭出聲來,強迫自己忍住那股想要按下撥號鍵的沖動。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是挪動著千斤巨石一般,將顫抖的手指移開了那個綠色的按鍵。
然后,重重地按下了鎖屏。
屏幕黑了。
在這冰冷的、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急診大廳里,她世界里最后的一絲光,也徹底熄滅了。
寧嘉抱著頭,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在偶爾匆匆路過的病人家屬和護士眼里,她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遺棄、在雨夜里等死的流浪狗。
沒有人能救她。
也沒有神明會降臨在這個骯臟的泥潭里。
除了她自己。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剪水眸里,所有的希冀、掙扎、以及那些不該有的愛戀,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成了死灰。
她必須……把自己再賣一次。
哪怕這一次,是賣給真正的魔鬼。
迪拜·國際會展中心
當地時間上午十一點。
巨大的玻璃穹頂將沙漠的烈日過濾成柔和的自然光,灑在數千平米的比賽大廳里。冷氣開得很足,甚至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這里是全球青少年樂高機器人大賽的總決賽現場。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名為“精英”的味道。來自世界各地的孩子們穿著整齊的制服,神情專注地調試著手中的機械。家長們則站在隔離帶外,衣著考究,舉止優雅,用矜持的微笑掩飾著眼底的焦慮。
沉知律站在人群中。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但他周身的氣場依然冷得像是一塊冰,方圓一米內沒人敢靠近。
他一直在看手機。
那個對話框,依然停留在昨晚。
沒有回復。沒有消息。
那種隱隱的不安感,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而隱隱作痛。
“知律,別看手機了。”
姜曼站在他身邊,戴著墨鏡,雙手抱臂,“安安馬上就要演示了。這可是關鍵時刻。”
沉知律收起手機,抬頭看向賽場中央。
沉安穿著小小的西裝,背著手站在那里。他的面前,是一座復雜的機械城堡模型。那是他準備了整整半年的作品——“未來城市”。
小家伙看起來很緊張。
他的小臉緊繃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雙和沉知律如出一轍的眼睛里,寫滿了想要證明自己的渴望。
評委走過來了。
“ready?”
沉安深吸一口氣,伸出小手,去按啟動鍵。
也許是因為太緊張,也許是因為手心出了汗。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模型的瞬間,他的衣袖掛到了旁邊的一個支撐柱。
“嘩啦——”
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