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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深秋的陽光穿透整面單向透視的落地玻璃幕墻,在黑色地毯上投下了幾何形狀的光斑。
顧云亭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身上穿了件鐵灰色的襯衫,昨夜在“極樂”會所里沾染的頹靡、脂粉氣與腥膻味被滾燙的水流徹底沖刷干凈。此刻,渾身只剩下一股冷冽,強勢,甚至帶著幾分侵略性的雪松木質須后水氣味。
公關部主任老陳站在辦公桌前兩步遠的地方,雙腿并攏,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老板,最近葉董在遠洋物流那邊的動作太大,熱度一直居高不下。”老陳將幾份厚厚的輿情監測報告小心翼翼地推到顧云亭手邊的空處,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網上現在有不少帶節奏的通稿,明里暗里都在拿葉董那兩段……那兩段婚姻做文章。說她是靠吃絕戶上位的‘黑寡婦’,甚至還有人造謠孫老和王先生的死因。您看,咱們這邊的公關預案是不是得提前準備?萬一引起負面連鎖反應……”
顧云亭連眼皮都沒抬。
他靠在椅背上,長腿交迭,左手手肘撐著座椅扶手,修長的手指間,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只純銀煤油打火機。
金屬機蓋開合,拇指撥動來撥動去的。
“咔噠。”
“咔噠。”
清脆而單調的機械摩擦聲,在這寬曠、死寂的辦公室里回蕩。
“葉南星喜歡出風頭,那就讓她出去。”顧云亭的聲音沙啞、慵懶,帶著一股子在大城里泡透了的、不學無術的二世祖腔調。
他終于抬了眼,那雙形狀風流的桃花眼里,卻沒有半分溫度和笑意。兩道冰冷的視線越過大理石桌面,猶如實質般死死釘在老陳那張發福的臉上。
“怎么?”顧云亭薄唇微啟,吐字極輕,“星云傳媒什么時候改做居委會了,這么惦記著你們葉董?”
老陳雙腿一軟,膝蓋差一點磕在地毯上。
“哎喲我的顧老板顧三少爺,您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惦記葉董啊!”老陳趕緊從口袋里掏出方巾擦拭額頭的冷汗,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的哭腔,“不是咱們惦記,是您那兩位好哥哥最近又鬧妖了。大少爺和二少爺那邊私下養的幾家水軍公司,這兩天正變著法兒地往葉董身上潑臟水。咱們星云要是裝聾作啞,那不等于看著他們欺負葉董嗎?”
“咔噠。”
打火機的蓋子被重重合上,金屬的嗡鳴聲在空氣中震蕩。
顧云亭嘴角的弧度瞬間收斂,他太清楚家里那兩個廢物的手段,爭家產爭不過葉南星的鐵腕,就只能躲在陰溝里玩這些下三濫的輿論戰。
“他們名下那幾家水軍公司……前段時間,是不是搞過咱們星云的女藝人?呵,把之前你們找出來的資金往來、陰陽合同,全部打包,匿名發給市局經偵大隊。”
顧云亭手腕一翻,將純銀打火機隨手拋在堅硬的大理石桌面上。清脆的撞擊聲中,他的聲線冷硬得不帶一絲溫度。
“至于葉南星那邊的熱度,不用撤。非但不能撤,還要動用咱們所有的渠道,往正向推。把她塑造成商界獨立女性的標桿——葉南星不就喜歡顯擺嘛?那就讓她顯擺去,捧她,把她捧得高高的。另外,把那些說她吃絕戶的臟水,原封不動地潑回那兩個死鬼身上。……姓孫的老東西私生活混亂、明明是馬上風死的;另外那個姓王的,自己酒后駕駛,跌落山崖,多簡單的事兒——”
他微微前傾身體,充滿壓迫感的視線鎖定老陳。
“聽懂了嗎?”
老陳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后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懂了懂了,顧總放心,這點事公關部今晚就能辦得漂漂亮亮——絕對不讓葉董受半點委屈。”老陳心知肚明,他伺候的那位祖宗爺,嘴上口口聲聲葉南星這、葉南星那的……誰還不是在見了葉董的時候,當面被葉董拿捏得死死的。
二十來歲的男人,又是個剛接手公司沒個兩三年的,還是從葉董手里接手這家星云傳媒的,大多是要面子的嘛——他懂,他都懂。老陳這人非常懂如何自洽,再看向顧云亭的眼神,立刻流露出一股子“我都懂”的慈愛神色來。
而顧云亭卻沒有再看他。
他抬起左手,微微拉開西裝袖口,掃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塊腕表。
那是一塊造型極其夸張、充滿攻擊性的理查德米勒骷髏頭腕表。暗金色的骷髏頭懸浮在鏤空的機械表盤中央,隨著齒輪的咬合,發出冰冷而精密的微響。這塊價值千萬、騷包到極點的腕表,完美地契合了外界對他“人傻錢多二世祖”的刻板印象。
已經四點整了。
顧云亭猛地站起身,動作干脆利落。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單手拎著衣領甩上肩膀。
“剩下的事按流程走,今天別找我簽字。”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辦公室那扇厚重的雙開木門,“葉南星把她兒子送我家去了,這會兒該到了。”
丟下這句話,門軸轉動,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留下老陳獨自站在空曠的辦
公室里,滿臉錯愕。這位夜夜聲色犬馬、把“極樂”會所當家的瘋狗,什么時候竟然有了這種“回家帶孩子”的閑情逸致?
……
專屬電梯直降地下三層車庫。
幽暗的地下空間里,引擎的轟鳴聲猶如一頭蘇醒的遠古兇獸,瞬間撕裂了空氣的寂靜。
那是一輛底盤極低、涂裝為暗夜酒紅色的邁凱倫。夸張的碳纖維尾翼和蝴蝶門,在車庫慘白的冷光燈下折射出充滿金錢與暴戾氣息的流光。
顧云亭單手握著翻毛皮的碳纖維方向盤,一腳油門踩到底。
邁凱倫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留下一道漆黑的燒胎痕跡,像一道閃電般沖出了車庫,一頭扎進大城傍晚擁堵的晚高峰中。
車廂內的重低音音響開到了最大,震耳欲聾的電子樂在狹小的空間里轟炸著耳膜。
顧云亭沒有表情地盯著前方的車流。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映照在他冷白色的臉上。
他需要這種極致的喧囂和噪音,需要這輛招搖過市、惹人側目的跑車,來填補他此刻胸腔里那個正在不斷漏風的黑洞。一路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他在害怕。
回到那套位于cbd云端的大平層,大概會見到那個唯唯諾諾的保姆阿姨;自己又要面對那個長著一雙桃花眼、身上流著王旭那個畜生血液的小粉團子,然后度過一個令人窒息的周末。
哪怕只是想到那個孩子,他虎口處的陳年疤痕就會隱隱作痛。
跑車在專屬車位上急剎停穩。
顧云亭拔下車鑰匙,乘坐入戶電梯直達頂層。
電梯門開啟,正對的是一扇厚重的深灰色裝甲防盜門。
指紋鎖驗證通過,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蜂鳴,鎖舌彈開。
顧云亭推開門的瞬間,邁出去的右腳,猛地僵頓在半空中。
沒有保姆阿姨拘謹而敬畏的問候,也沒有他預想中那種空蕩蕩的、屬于樣板房的死寂。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溫熱的、小火慢熬的海鮮干貝粥的香氣。而在這股煙火氣之上,極其霸道地纏繞著一絲他深入骨髓、刻在靈魂深處的微涼香氣。
那是白玉蘭的冷香。
顧云亭的呼吸,在聞到這股香氣的瞬間,徹底亂了節奏。胸膛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
他放輕了腳步,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抑了下來,繞過玄關那面巨大的黑白屏風。
視線穿過寬敞而冷硬的極簡主義客廳。
葉南星正坐在沙發上。
她今天沒有穿那些代表權力的職業裝,而是換上了一件霜灰色的真絲旗袍。柔軟的絲綢順著她姣好的曲線垂落,沒有一絲褶皺。長發隨意地用一根陳舊的木簪挽在腦后,幾縷碎發調皮地垂在她修長白皙的頸側。
她微微低著頭,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純銀勺子。
在她的腳邊,鋪著一層厚厚的羊毛地毯。那個三歲的小粉團子正乖乖地坐在地毯上。
葉南星耐心地用銀勺將碗里切得極碎的紅心火龍果舀起,輕輕送到孩子的嘴邊。
葉汀生得白凈柔軟,穿著一件純棉的連體居家服。他不哭也不鬧,張開小嘴咽下一口果肉,紅色的汁液染在嘴角,便仰起頭,彎起那雙清澈見底的桃花眼,朝著母親咯咯地笑兩聲。
夕陽的余暉透過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給這對坐在黑色沙發上的母子,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金邊。
這副畫面美好得近乎殘忍。
就像是一記千斤重的鐵錘,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顧云亭那顆千瘡百孔、腐爛不堪的心臟上。
他站在玄關的陰影里。那身昂貴的高定西裝和手腕上那塊幾千萬的骷髏頭腕表,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滑稽可笑。他像是一個渾身沾滿下水道污泥的惡鬼,突然撞見了一場不屬于他的天官賜福。
顧云亭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幾下,咽下喉嚨里泛起的腥甜。他死死地咬著牙,強行壓下眼底翻涌的、嫉妒到發狂的猩紅。
“汀兒,看誰回來了。”
葉南星聽到了玄關處細微的布料摩擦聲。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傾身,抽出茶幾上的純棉柔巾,用微涼的指腹輕輕擦去兒子嘴角的火龍果汁液。
顧云亭深吸了一口氣,將肺里最后一點屬于自己的脆弱擠壓出去。
他重新換上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長腿一邁,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喲,小家伙吃得挺香啊。”
他走到沙發前,帶著一陣冷風,直接蹲在了葉汀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