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扁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抱。他的雙手昨晚剛在“極樂”的酒池肉林里摸爬滾打過,指腹上還有常年夾煙留下的薄繭。他似乎是怕自己這雙手,刮傷了眼前這塊干干凈凈的軟團子。
然而,坐在地毯上的小粉團子卻一點也不認生。
葉汀眨巴著那雙和顧家人標配一般的桃花眼,看
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他突然伸出兩只胖乎乎的、還帶著奶香的小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顧云亭的右手食指。
孩子的掌心溫熱、柔軟,像是一團沒有骨頭的云。
顧云亭的身體,在被那雙小手攥住的瞬間,猛地一僵,猶如遭到電擊。
他虎口處那道因為替她擋刀而留下的猙獰疤痕,此刻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孩子純潔無瑕的視線里。
他沒有抽回手。任由那兩只小手攥著自己粗糙的食指。他微微低下頭,嘴角用力扯出一個看似輕松、實則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但他的目光,卻越過了孩子的頭頂,如同一頭饑餓的狼,直勾勾地釘在葉南星那張溫婉的側臉上。
“汀兒這么喜歡舅舅啊。”
顧云亭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含在嘴里的碎玻璃,在舌尖和砂紙上緩緩磨過,帶著淋漓的鮮血。
“要不,你跟舅舅姓吧。”
這句看似隨意的、大逆不道的玩笑話里,藏著他這半生最痛的執念和渴望。
坐在沙發上的葉南星,聞言,喂水果的動作連半秒的停頓都沒有。
她自然地放下手里的銀勺,發出極輕的一聲“叮”。隨后,她拿起旁邊的抗菌濕巾,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本就一塵不染的雙手。
擦完手,她轉身起身,霜灰色的真絲旗袍隨著她的動作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腰線。她開始將茶幾上幾大袋從高級有機超市買來的東西拿出來,分門別類地擺放在一旁的大理石吧臺上。
“我讓阿姨先回去了。冰箱的冷凍層里給你塞滿了一些半成品,我還買了一些新鮮的食材。”葉南星的語調平緩、溫和,吳儂軟語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她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剛才那句極具冒犯和越界的試探。
“你胃不好,不要總是靠吃藥頂著。阿姨每天會過來幫你做飯。少在外面喝一些酒,也少抽一些煙。”
她背對著他,將一盒包裝精美的日本白草莓放進冷藏區。
隨后,她直起身子,緩緩轉過頭。
那雙永遠氤氳著江南水汽的眼眸,終于越過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安靜地看向蹲在地上的顧云亭。
“對了。”
葉南星的目光掃過他敞開的西裝領口,在看到他鎖骨上方那一塊極其隱秘、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紅色吻痕時,她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只是語氣稍微低沉了半分。
“前幾天出席一個商會晚宴,孫家那個剛回國的小姑娘,滿臉是淚地跑來找我。”
她整理著旗袍的下擺,重新坐回沙發上。雙膝并攏,姿態優雅到了極點。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長姐對不成器弟弟的無奈與居高臨下的包容。
“她說你騙了她的感情,始亂終棄,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云亭,你年紀也不小了,少在外面惹這些風流債。”她微微一頓,“少讓姐姐操心吧。”
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氣流聲,以及葉汀手里抓著一個毛絨玩具發出的一聲“吧唧”。
顧云亭維持著蹲姿,死死地盯著葉南星那張挑不出任何破綻的臉。
她在用最軟的刀子,捅他最深的傷口。她用一聲輕描淡寫的“姐姐”,用那些他在外面逢場作戲的“風流債”,精準無比地將他釘死在那個骯臟的、永遠無法靠近她的泥沼里。
顧云亭緩緩站起身。
在起身的同時,他沒有松開葉汀的手,反而用左手一把抄過孩子的腋下,毫不費力地將地上的小粉團子單臂抱進了懷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葉南星,看著他的神明。
“你會難過嗎?”
顧云亭突然開口。
聲音低沉得仿佛是從胸腔最深處被硬生生擠壓出來的,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嘶啞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葉南星抬起頭看他。
面對這頭瀕臨失控、眼眶已經開始泛紅的瘋犬,她的眼底依舊沒有絲毫波瀾。她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溫婉至極、卻又殘忍至極的笑意。
“弟弟長大了,留不住了呀。”她輕嘆了一聲,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死物,“我也沒辦法。”
這句帶著幾分寵溺和嘆息的話,如同在堆滿炸藥的密閉空間里,扔下了一根燃燒的火柴。
顧云亭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猛地彎下腰。
抱著孩子的左臂穩如泰山,紋絲不動。但他的右手,卻以一種近乎暴戾的、撕裂空氣的速度探出,死死扣住了葉南星搭在膝蓋上的左手手腕。
“啪!”
一聲沉悶的脆響。
那是葉南星腕上那只冰冷的滿綠翡翠鐲子,被巨大的沖力帶起,重重地磕在顧云亭凸起的腕骨上發出的聲音。骨骼的鈍痛瞬間傳來,但他卻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他拉扯的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蠻橫。
葉南星的身體被迫前傾,從沙發背上離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不足一
尺。
顧云亭那張寫滿戾氣的俊朗臉龐,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呼吸粗重地噴灑在葉南星的唇上。
“我問你。”
顧云亭死死咬著后槽牙,頜骨的肌肉因為極度用力而繃緊。他一字一頓,帶著絕望的兇狠,幾乎是在咬著她的肉質問。
“我碰別的女人,你會不會難過?!”
被單臂抱在兩人中間的葉汀,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小粉團子緊緊抓著顧云亭的西裝領口,那雙桃花眼里滿是驚恐,卻出奇乖巧地、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揪著顧云亭的衣服。
葉南星沒有掙扎。
她任由他捏著自己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因為憤怒和痛苦而在微微發抖。
她那雙氤氳著水汽的眼眸,安靜地看著那雙滿是紅血絲的桃花眼。隨后,她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被他緊緊護在懷里、同樣睜大眼睛看著他們的小葉汀身上。她彎身拿起一枚草莓,放到自己兒子的手中,隨后用手指碰了碰葉汀肉嘟嘟的臉頰。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膠狀物。
葉南星緩緩移動微涼的右手,她沒有用力去掰,也沒有呵斥。她只是將柔若無骨的掌心,輕輕覆上顧云亭那只鉗制著自己手腕的粗糙手掌。
微涼的指腹,貼著他虎口處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然后,不帶一絲留戀地、用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一根,一根地,將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掰開。
“別鬧了,云亭。”
葉南星慢慢推開他的手。
霜白色的手腕上,已經浮現出一圈觸目驚心的紅痕。
她優雅地站起身,雙手撫平真絲旗袍上被弄出的一絲極其細微的褶皺。
她沒有再看他那雙快要滴出血來的眼睛,也沒有去接他懷里的孩子。
“我要回去開會了。”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溫軟,仿佛剛才的狂風暴雨只是一場不存在的幻覺,“你照顧好汀兒。”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直到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在玄關處發出一聲“咔噠”的落鎖聲。
顧云亭依然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僵立在原地。
他懷里抱著那個溫熱的、長著一雙桃花眼的孩子。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只被她一根一根掰開、空蕩蕩的右手。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猶如受傷野獸般的慘笑。
陽光徹底墜入地平線,室內的光線暗了下來。
將他孤寂的剪影,在冰冷的地板上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