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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一周的拍攝在下午四點提前收工。阿爾托剛卸完妝,就被同劇組的女三號、演另一個殺手的捷克演員艾拉一把勾住了胳膊:“阿爾托,今晚不許跑!帶你去一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酒吧,絕對比酒店餐廳有意思。”
阿爾托笑著被她拽著走,身后還跟了劇組的錄音師小妹和兩個年輕演員,幾個人嘰嘰喳喳討論著布拉格哪家酒吧的啤酒最好喝,阿爾托插不上什么話,安靜地跟著他們穿過老城區蜿蜒的石板路。
薄霧里路燈暈開毛茸茸的光圈,電車軌道在路面閃著的銀光。她踩著這些光往前走,一粒雪落在她的鼻尖
【布拉格下雪了。】
她拿出手機,指尖快速地敲了一句話給他發了過去。
艾拉推薦的酒吧藏在一棟不起眼的老建筑的地下室里,推開厚重的木門,爵士樂和啤酒花的苦香一同撲面而來,幾個人找了個靠墻的半圓形卡座,艾拉迫不及待地點了一大扎皮爾森。阿爾托只要了一杯白葡萄酒,靠在沙發角落里,聽他們聊著八卦。
錄音師小妹正繪聲繪色地模仿某位老戲骨忘詞時假裝咳嗽的樣子,艾拉笑得趴在了桌上。阿爾托也彎起嘴角,就在這時,卡座邊緣的陰影被一道更修長的身影覆蓋,那位忘詞的老戲骨來了
“帶我一個。”
阿爾托抬起頭,看見拉貝爾站在卡座邊,整個卡座安靜了一瞬,艾拉第一個反應過來,忙不迭往里挪:“圣克萊爾先生!請坐請坐!”拉貝爾道了聲謝,在阿爾托對面坐了下來。
卡座里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一瞬。小妹把剛講到一半的八卦咽了回去,兩個年輕演員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只有拉貝爾本人仿佛渾然不覺,他靠在椅背上,阿爾托垂下眼,小口抿著自己的酒。她和他對手戲最多,片場相處也算自然,但到了這種私人場合,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拿捏分寸,太過熱絡顯得刻意,太過疏離又顯得倨傲。薩克斯吹完散場,阿爾托要跟他們一起回酒店時,拉貝爾叫住了她。
他們兩個沿著河走著,有一搭沒一搭聊著這周的戲,“你的追蹤戲演的很好。”阿爾托愣了一下,旋即道謝:“之前看了很多影片學習了一下。”“是么?”拉貝爾輕輕笑了“演得仿佛你真的這樣做過一樣。”阿爾托怔住,不確定他是在說戲里的事,還是在說別的,可那件事也鬧上過報紙,他看到倒也正常。想到此,她把碎發別在耳后,訕笑了一下“您別打趣我了,那時是我太不懂事了。”
“所以你現在是懂事了?”拉貝爾灰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惹了馮斯特,還能搭上博林的戲嗎?”聽到那個名字,冷風帶著二月底的冷意像細密的針尖刺進她裸露的皮膚,一瞬間帶著血液倒流沖上阿爾托的頭頂,那個名字像一枚淬毒的冰錐,把她釘在了原地。拉貝爾站在她面前,見她那副石化了的樣子,不緊不慢地續道:“別擔心,這個圈子都這樣,我見怪不怪了,只是有點好奇你背后是誰,畢竟你那桶——”
“——既然見怪不怪了,”阿爾托的聲音冷了下來,打斷了他的話“就收起你的好奇心,不要問你不該問的,”她看著他,下巴微微抬起“我惹不起的,你也惹不起。”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咬字格外清晰,她語速快了起來,不給他插話的機會,“今天我和艾拉喝了酒,你在路上和我交流了一點演戲的心得,這是我今晚的記憶。”她伸出手,“合作愉快,圣克萊爾先生。”拉貝爾挑眉,片刻后,他重重握住了她的指關節“合作愉快,韋爾女士。”
遠處查理大橋上零星游客的笑語被風撕成碎片。阿爾托踩著雪回到酒店,電梯里的鏡面映出她的臉。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那個紫色眼眸的女人也盯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房門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垮了,像被抽走骨頭的軟體動物,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她倒在床上,酒店的床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側躺著,蜷縮成嬰兒的姿勢,臉皮底下的肌肉自己在動,像被電擊過的青蛙標本,眼角開始抽搐,接著是嘴角,整個下半張臉都在動,她抬起手想按住它,指尖觸到臉頰時才發現自己在抖,全身都在抖。
燈太亮了,照得房間里每一個角落都無處遁形,它刺進她的瞳孔,從眼球直插進太陽穴。她緊緊閉上眼,那光就變成橙紅色的網狀血管,在眼皮內側一抽一抽跳動著,她關了燈,又覺得口干舌燥,舌苔像貼了一層絨布,她摸索到床頭的水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還沒來得及咽下——一股黏膩的反胃感從胃底直沖上來。她滾下床,膝蓋撞在地毯上,雙手撐住馬桶邊緣,把剛才那口水,連同晚飯一并吐了出來。
胃部劇烈痙攣,像有一只拳頭在里面擰絞。她什么都吐不出來了,只有透明的酸液順著嘴角淌下來。眼球因為充血而脹痛,太陽穴的青筋突突跳動。她的額頭抵在冰涼的陶瓷邊緣,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風箱。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撐著洗手臺,慢慢直起腰。鏡子里的女人頭發散亂,黏在汗濕的臉頰和頸側,眼周通紅,嘴唇毫無血色,像溺水后被撈上來的鬼。
就在這時,就在鏡子的右上角,浴室門磨砂玻璃的邊緣,她捕捉
到了一個臃腫的暗影——有人站在那里——肚子頂著緊繃的西裝紐扣,禿頂上稀疏的幾根頭發勉強梳向一邊。那張模糊的隔著磨砂玻璃的臉,正對著她帶著一種她三年前就刻進骨髓里的令人作嘔的惡心的下賤的骯臟的凝視——馮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