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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抓住了洗手臺邊的吹風機,轉過身、沖過去、舉起來。第一下,沉悶的聲響像鈍器擊打人皮。虎口發麻,震動順著橈骨尺骨一路躥到肩膀,磨砂玻璃上濺開了細密的裂紋。她聽到了頭骨碎裂的聲音。
第二下。
第三下,第四下。
血腥味從喉嚨底涌上來——或者說是從某個更深的被她埋藏了起來的地方涌出來,她的手臂機械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咔嚓”,電線斷裂,那一瞬間的刺痛了她的鼓膜,世界像老式電視機一樣閃過雪花噪點,然后歸于黑屏。
視線重新對焦,她舉著吹風機的手臂懸在半空,劇烈顫抖著。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痙攣,無法松開握柄。磨砂門還在那里,完好無損,沒有裂紋,沒有血,沒有尸體,吹風機尾蓋崩落,幾塊白色的塑料碎片落在地上,一根斷裂的電線像死去的蛇,從她指間垂下來,裸露的銅絲在暗處微微反光。
阿爾托松開手,吹風機殘骸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滑坐到地磚上,后背抵著冰涼的浴柜門,急促的嘶啞的喘息在狹窄的浴室里回蕩,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她把臉埋進掌心里。她就這樣坐在冰涼的瓷磚上,久到膝蓋以下的皮膚失去知覺,直到手機鈴聲響起,她像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從恍惚中彈了一下,撐著浴柜門緩慢地爬起,膝蓋骨像生銹的合頁,每彎折一度都發出無聲的澀響。她扶著墻,手指劃過冰涼的壁紙紋路,一步一步挪出浴室。手機躺在床尾,屏幕亮著,她看著來電人,呼吸還帶著方才嘔吐后的臭味,她接起來,咽了一口唾沫,喉嚨痛,舌根還殘留著胃酸的苦味,手機貼在耳邊。
“昂利先生。”她的聲音很啞。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會,
“開門。”
阿爾托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她爬起來,拉開房門,昂利埃蒂安站在門外,他穿著一件厚重寬大的長擺黑色沖鋒衣,肩上落著未融的雪屑,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極地流淌而來的暗河,沉默地地淌過她的嘴唇,鼻梁,眼瞼,眉骨最后停在她那雙布滿血絲尚未褪去紅暈的眼睛里。
阿爾托的嘴唇動了動,走廊里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向前邁了一步,忽然抬起手,緊緊摟住了他。她的手臂穿過他敞開的外套,環住他精瘦的腰,十指在他后背上交迭,扣緊,她把臉埋進他的懷里,仿佛埋進那片由體溫和心跳共同構筑的狹小而溫暖的領地。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睫毛掃過他的皮膚,那里有他剛從室外帶來的涼意,正被她不知什么時候涌出來的眼淚一點一點濡濕。她只是把臉埋去,埋得很深,深到他的外套幾乎要將她整個人裹住。她的手還在他背后收緊,指甲隔著襯衫布料陷進他肩胛骨的邊緣,像一只終于放棄偽裝被淋濕的野貓,把濕漉漉的皮毛和狼狽不堪的顫抖一并蹭進他懷里。
昂利任由她抱著,任由她把眼淚蹭在他身上,任由她把自己的襯衫攥出皺痕。他的手臂垂在身側,阿爾托感覺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一個很深、很慢的呼吸,緊接著,他的手臂抬了起來,左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右手覆在她的后腦,手指穿過她凌亂的發絲。
他們已經夠近了,近到沒有一絲空隙。阿爾托閉上眼睛,方才浴室里那些碎裂的瘋癲的血腥的幻象和嗡鳴,此刻都被隔絕在她閉上的眼簾之外。她能聽見的,只有他平穩的、一下一下的心跳,像布拉格雪夜里的鐘聲。
走廊盡頭的電梯發出一聲輕響,有人出來了,腳步聲漸近,昂利攬著她的腰往門內帶了一步,反手將門合上。很久之后,阿爾托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地傳出來:“……您怎么來了。”“你看手機。”阿爾托打開手機,才發現五點時他回了一句【我知道。】她笑了起來“您那個時候已經到了?”“嗯。”她忽然很想問——您是專程來的嗎?是來工作?還是說…想我了?您是坐幾點那班飛機?您明天什么時候走?一瞬間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可這些問題最后在喉口滾了一圈,被她連同那口酸澀的唾液一同咽了回去。
她又埋進了他懷里,窗外,布拉格的雪不知何時停了,圣維特主教座堂的尖頂刺破云層,露出幾顆冷而亮的星。
亮到足夠引她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