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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小孩子,不懂那個時候啦。”盧奶奶繼續往后翻,指著一個穿黑色正裝梳背頭的年輕男子說:“這個便是當時的大少爺,英國念完書后,回大馬繼承家業,愣是把破落的郭家,重新支撐起來。”
司芃倒是看到旁邊穿白色婚紗的混血女孩:“這個是他太太?”
“是啊,英國念書時認識的,是黃易明的小女兒。”見司芃面上沒有任何波動,她笑一聲:“是啊,你也不知道黃易明是誰。”
“誰啊?”司芃后知后覺地配合。
“亞洲糖王。”
司芃看到他們和子女的家庭合照,湊近一點看:“他們生了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孩。”
盧奶奶指著那個小女孩說:“她是秀妹的女兒。”
秀妹卻沒在家庭合照上。司芃問:“她后來跟了這個大少爺,做姨太太了?”
“不然能怎樣?和大太太的門第比起來,秀妹家差遠了。你太小了,怕是不知道,以前馬來西亞和新加坡是一個國家,華人娶兩個老婆也是合法的。直到1982年,馬來西亞才頒發了法律,正式地實行一夫一妻制。”
“既然是合法的夫妻,為何不能一起拍照?”
“是啊。她不肯。”盧奶奶唏噓。
“后來呢?秀妹為什么要回國?”
盧奶奶沉默不語。司芃問:“是大少爺不喜歡她了,還是糖王的女兒太強勢,非要趕她走?”
“都不是。少爺成了老爺,待她一直都很好,可他還是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是個炙手可熱的女明星,不敢去惹大太太,成天讓秀妹不好過。再后來呢,也娶進來了。秀妹和我說,當初老爺與大太太有婚約在先,喜歡她也不能讓婚約不做數,讓人家的小姐空等許多年,所以她只能做妾,但這已是她的底線。他要再娶一房進來,便說明曾經在老爺和她面前發的誓都是假的。之后她便在報紙上登了一則離婚告示,回到國內,再也沒有回去過。”
司芃咧開嘴,無聲地笑:“這樣虛情假意的喜歡,也沒必要再忍著了。”
“她忍那么多年,忍到女兒都長大了才走。可她女兒并不理解她,誰都不理解她。那會蘭因還在念中學,向我抱怨,說媽媽做事太不為她考慮,這樣不辭而別惹惱爸爸,害苦了她,哥哥和弟弟都能去美國留學,而她只能去新加坡。”
“新加坡也很好啊。”
“但蘭因,就是不愿意離家這么近呀。”
司芃看著家庭合照上那個不開心的小姑娘,想她為什么不開心,大概是被扯過去照相的。沒有媽媽在,怎么能算是她的家庭合照?她會心一笑:“我以前也一點不喜歡離家太近,巴不得跑到天邊去。”
一本相冊還未翻完,盧奶奶便說累了。她取下眼鏡,司芃推她進房間,說:“你累了,先去休息。這相冊我能翻著看完嗎?富人家里的事,怎么都跟電視連續劇似的。”
雨下得這天似乎從未亮過。
司芃靜坐在沙發上,把相冊翻看許多遍。雖然是盧奶奶的相冊,但她出現的次數還不及那位玉秀多。四五張白衣黑褲長辮子的照片后,玉秀便梳了盤髻,穿素色旗袍,或是樣式簡約的套裙,總是戴著珍珠耳環。
沒錯,她有一張標準的鵝蛋臉,樣子清秀眼神明亮,或坐或站都是開肩挺胸,對著鏡頭笑得嫻靜溫柔。確像盧奶奶所說的民國開明地主家出生的小姐。
但這些姣好的容貌身姿,在司芃眼里,都不如相冊倒數第三頁里的那張照片。
照片里,玉秀已經老去,沒再穿旗袍和低跟皮鞋,又穿回自梳女時代的白衣黑褲。她站在這棟小樓的院子中央攤開手,張開嘴大笑。陽光正好,照著再也不矜持的笑容,和她身后的鮮花一樣燦爛。
司芃輕輕把這張照片從透明的塑料膜下取出,翻到背面,看到豎排的娟秀小字:“瓊姐,我始終記得當初的誓言。你瞧,我身后已是天光明媚,花卉滿園,只等你退休來與我作伴。攝于公元1992年農歷6月20日,秀兒。”
指腹反復摩挲照片上那張不算太老的臉龐,摸過眼角的細紋,還有肌膚漸漸松弛留下的法令紋。光看神情笑容,便知道這是一個優雅平和的婦人。司芃從沒有過她阿婆的照片。她從沒想過,她們離開時要留點什么做紀念。
照片多好,薄薄一張紙,印著一個人的往日容顏。那時的情緒心境,全都被鎖在里面。一看便能回想一切。
她還以為,她會回想很多。從那晚在雜物間翻出油畫開始,她便以為能夠睹物思人。可她錯了。過去的時光是個黑洞,完全地吞沒一切。她只能以混沌的狀態坐在沙發上,沉默無言地看這些照片,沒有想法沒有思緒,直到暴雨停歇,夜已光臨。
她才想起晚飯都還沒做。偏這下午,盧奶奶睡得格外的久,也沒人提醒她。她匆忙去廚房淘米煮飯,再把雞胸肉切丁,翻炒斷生,放入土豆、胡蘿卜和洋蔥,加清水、咖喱塊一起燜煮。
再到客廳,看見窗外黑黢黢的,“舊時時光”已不營業,旁邊的茶館今日也關了門。外面太黑,對照這屋內的燈光,使這亮堂更加的亮。這太過亮,又凸顯屋內的太過靜。
司芃住到小樓一個星期,還從未體會這種毫無人氣的時刻。她覺得窒息,轉身去看盧奶奶的臥房,掩著的門內一片漆黑。她不知該不該去叫醒她。
她好想這屋子里,除了她的呼吸聲,還能有點別的聲音。于是她走到鋼琴邊,掀開燈芯絨的罩布。這幾天她老是過來摸它。盧奶奶說:“會彈就彈吧。”她吐吐舌頭:“以前學過一點,可是那些譜子早就忘了。”
這會,她坐上皮凳,翻開鋼琴蓋,一個個琴鍵摸過去。
她終于不再像失憶,記起來一些事。她的阿婆也會彈琴,雖說沒有高超的技藝,但是教教她這個頑劣的外孫女,綽綽有余。只是司芃從來都不肯好好地坐在鋼琴邊彈一彈,哪怕是五分鐘。
不教司芃的時候,阿婆一個人坐在鋼琴邊,總是彈一首老掉牙的曲子。她邊彈邊唱,淺淺地唱,司芃不清楚她唱的是什么。直到小學音樂課上,老師也彈這首曲子,她才從音樂課本里翻到歌詞。曲子真是好簡單,簡單到她這種鋼琴學渣都能一看就懂。
她試著在琴鍵上擊下幾個音。慢慢的,曲調在心中流淌到指尖。她竟然沒有忘掉,這首她最不耐煩的曲子。她彈得不連貫,嘴里哼唱地斷斷續續。但終于是不害怕彈,不害怕唱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灑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要真是新加坡過來的人,不會說大陸,說唐山。我怕有讀者誤會,所以用的還是大陸,或國內這樣的詞。
還有看到這章的最后,知道司芃為什么不住小樓了吧。親人都已離去,這棟樓里太孤單。
在82年前,郭義謙是有一妻一妾的。后面的三太太是不能注冊的。就和賭王后面的二任一樣,民間認可。
以前娶一妻一妾,是傳統習俗婚姻,所以不需去婚姻登記部門申請或法院判決,登報離婚即可。這種我行我素的作風,像司芃吧。所以郭義謙的惱怒可想而知,他心底是不承認離婚的,但面子上過不去。
郭家是在馬來西亞致的富。但怎么講,新加坡比吉隆坡還是要高大上一點吧,兩地隔得不遠,讓他們2000年后搬去了新加坡。為什么?因為坡縣沒有遺產稅。
歷史背景不詳細說了。51年陶鑄在廣東土改,感興趣可以去搜。52年她們去到香港,那會還不用偷渡,走過去就行。
盧奶奶35年生,51年16歲,17歲在香港,21歲去馬來西亞,69歲離開郭家,義不容辭照顧凌彥齊10年。2014年凌彥齊歸國,她才正式退休(已有新加坡國籍和退休金),一年后,也就是80歲時歸國。
司玉秀小她四歲,去馬來西亞時才1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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