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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卓看起來有些茫然:“這種人居然也會這么早就要死了。”
劉知雨有點心疼,擁住她,低聲說:“生老病死,人無非就這幾樣大事,你要是真的去看他,還是盡可能態度好一點吧,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陳卓掙開他,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為什么要對他態度好一點?我要在他死之前給他添把土,我要讓他死也死的不安生。”
劉知雨沉吟道:“你這又是何必呢,恨人還得花費力氣,他都要死了,你還在他身上費那力氣做什么,沒必要的。”
陳卓說:“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們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我寬宏大量,作出個好人姿態來,我憑什么,他得了癌我就得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他倒好,死了一了百了,那我呢?”她聲音抖起來,有點控制不住音調。
劉知雨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去鬧個天翻地覆,讓他死得更快點,反正必死無疑了,你送他上路也正好,用不著我們這些看客替你開導。”他沉下聲音來,起身就走。
她抓住他的衣袖,頭埋在他腰間,“你別走。”
劉知雨心軟下來,他說:“我剛才話說的重了,我只是不想讓你給自己留遺憾,這心理負擔太大了,我怕壓壞你。”
她不說話,眼淚滲出來,濕了他腰間的衣料。
*
電梯里,陳媽媽有點緊張的撫一撫她的衣服,問她:“要不然我還是不進去了吧,你去就好了。”
陳卓不同意:“不行,你不去我也不去,咱們現在就回去。”
陳媽媽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她們走到病房門口,陳卓看了看媽媽,敲敲門,沒一會兒,一個女人開了門。
陳卓仔細打量她,原來她長這樣,細眉細眼,皮膚挺白,保養的還行,挺有氣質,跟她媽媽簡直是反面。陳媽媽濃眉大眼,性格活潑,潑辣爽直,神經大條,有她在的地方就有歡聲笑語。
那女人溫柔一笑:“來啦,他等你很久了,進去吧。”
陳卓收回眼神,走進去。
該怎么形容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或者說那“片”人呢?
郁景平在陳卓心里還一直保持著他全盛時期的樣貌,說起來,陳卓除了眼睛隨了媽媽,其余五官都跟郁景平更像,長在她臉上就是精致漂亮,長在男人臉上就未免顯得有點小白臉氣質,尤其郁景平是“搞文學”的,也一直有在寫書,出版,每出一本他都要寄給陳卓,陳卓通常看都不看拎出去就扔了。他還健康時戴著眼鏡,頭發濃黑蓬亂,高高瘦瘦一條,看上去不羈又灑脫,非常符合“文青”氣質。但這樣的特征早已在病床上躺著的人身上消失殆盡了。
病床上的人因為化療現在已經是個光頭了,他瘦得眼眶深陷,面色蠟黃,所剩無幾的皮肉全部貼在臉上,瘦得嘴都凸出來,陳卓突然想起骷髏頭,除了還有一層薄薄的皮肉覆著,他現在也基本同骷髏相差無幾了。
這個男人,昔日的風采全部都不見了,病痛可真是公平,并不會因為誰寬赦幾分。
他支撐著要坐起來,盡管身后已經墊了好多個枕頭,他看上去還是陷在一團白色的云朵里,稍不注意,就要漏出去了。
陳卓在他身邊坐下來,媽媽遠遠尋了個地方坐下。
陳卓沉默著,不開口。男人如饑似渴的貪婪的看著她,眼里全是眷戀和滿足。
他的聲音陳卓都不記得了,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印象中永遠是帶著笑意的。
他現在的聲音沙啞,氣若游絲,女人把她們迎進來就自己出去了,現在病房里只剩下他們三人,安靜的落針可聞。
他說:“你長這么大了,真漂亮,還記得你小時候,我給你讀故事書……”
陳卓粗魯地打斷他:“你叫我來到底想說什么?”
他有點哀傷:“我不指望你原諒我,我年輕的時候確實狂狷,做了不少傷害你們的事,只說一句對不起也是于事無補…”他說幾句就要喘一下,聲音像是從肚子里冒出來,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配合表演。
他喘了一陣子,又說:“小滿,爸爸一直很想你。”他看到陳卓瞪起眼睛,把手輕飄飄一抬,像舉起一把干枯的樹枝,他虛弱地說:“就讓我再當一回爸爸吧,我知道我沒資格,看在我就要死了的份上。”
這句話好像打開了一個閥門,陳卓本來想好的氣勢洶洶的討伐,冷如寒冰的狠話全部都灰飛煙滅了,她的眼淚不受控的大顆大顆落下來,陳媽媽忍不住,起身推門走了。
郁景平笑了笑:“你還是這么心軟的好孩子,我這輩子就這么稀里糊涂的要過去了,死到臨頭還是覺得唯一的成就就是你,你媽很好,把你養的這么好,教的這么好,我真的很高興。”
陳卓低著頭,他眼神溫柔的看著她。
陳卓一把抹去眼淚,有些話現在不問就永遠都問不到了,她下定了決心,眼里好像燃起了一團火焰,她說:“愛情對你來說就那么重要嗎?重要到你寧愿拋棄我,不要我媽,也要去追求愛情?”
他有些訝然,估計是沒想到陳卓原來一直在糾結這個問題。
他眼里有著過境滄桑的豁然,他想了想,說道:“對于年輕時的我來說,可能是真的很重要吧,現在回頭想想,其實就是躁動罷了,不甘心,總是想求變,但你讓我說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我也說不出來。”
他說話已經很費勁了,但還是掙扎著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出來:“應該不單是愛情吧,小滿,其實你很像我的,你一直是個情緒很充沛的孩子,永遠在追求最極致,其實這樣不好。”
他笑了笑,伸出手來,陳卓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他的手,干枯冰涼瘦削,她覺得自己好像握住了一把柴火棍。
“總是不滿足于現狀,想要亂,想要沖動,這些東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靠著這些過活,一成不變對我來說就是墳墓,當然現在說這些都是遮掩美化了,我自己也知道,畢竟還想要給你留個好印象。”他努力想做個調皮的表情,然而面部肌肉并不聽他指揮,作出個四不像來,看起來又哭又笑。
“我不是個合格的父親,也不是合格的丈夫,當年給你們帶來的傷害,我要再給你們說一聲對不起,說出來只是滿足我的愿望罷了,我知道你們肯定恨透了我。”
“小滿,人的選擇權永遠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我死到臨頭,也沒什么話想說給你,就送你一句吧:永遠不要為了自己的選擇而后悔,因為這都是出自于你的本心。”
他看上去已經耗盡了力氣,他已經很長時間沒說過這么多話了,他就一直看著陳卓,永遠也看不夠一樣,陳卓面色沉靜,也和他對視,她仿佛穿透他的皮包骨頭,看到了年輕的他。
她還是無法理解他。
我們是不一樣的,她想,我不是你,我永遠做不到背叛和隨意,我們也根本不像,極致和混亂是你所追求的東西,不是我,我有我要愛的,要保護的人。
陳卓終于知道了,他根本不是為了所謂的“愛情”,他只是為了自己,那個人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滿足他就行,他一生都是個癮君子,靠著不確定性,沖突躁動和變化來過活。
陳卓也終于釋然了,從這個病房走出去以后,她也就把那副郁景平給她套上的枷鎖徹底扔掉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古話誠不我欺也。
他凝視著她,像在與自己的年輕版本對峙,他聽到她說:
“爸爸,再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