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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隊衣衫襤褸的流民。深深淺淺的腳步踏在厚厚的雪層上,發出有規律的窸窣聲。
為首的是兩個還算健壯的中年男人,只是一個跛著腳,一個斷了一條臂膀。跛著腳的打著一個簡易的火把走在最前面,斷臂的背著一個不小的包袱緊隨其后。后面綴著五六個婦女,年紀不一,她們不像其他女人一樣湊在一起就聒噪地話著家常,而是一言不發專心走路。有的女人也背著包袱,有的手里拉扯一串小人,大不過十歲,小的剛能把腿邁利索。整個隊伍走得都不急,孩子們也不叫累,一個個張著清澈的大眼睛左顧右盼,看什么都新鮮。
再往后的三人似乎是祖孫三個。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一只手攙著一位長須老者,另一只手上掛著一個小些的女孩兒。兩個女孩兒穿的同樣破破爛爛,臉上手上卻沒有污跡。老人家腿腳不很靈便了,她們走得慢些。小一些的女孩兒頗好動,蹦前蹦后的,時而扯著姐姐的手臂前前后后的蕩悠,時而把小臉湊到姐姐肩膀上與她喏喏竊語,時而她也回過頭去看那走在隊伍最后的年輕男子。
青年手中也拿著一只火把。這一只火把不如領隊的火把明亮,遍地積雪,撿不到許多干燥的的枯枝,只能在其中混著幾條青枝以求火沖一些,不免燒起濃濃的青煙。煙霧升騰,火光不斷躍動,陰影斑斑駁駁地投在青年的臉上,叫他的眉目看不大真切。
小女孩兒不住地鬧著她的姐姐,大一點的女孩子有些煩了,也怕爺爺生氣,便低聲嗔道:“幺鳳兒,再吵鬧的話,你的葉子哥哥該討厭你了。”
這個威脅似乎是頗有些威力,幺鳳兒忙用凍得通紅的小手捂住嘴巴,邊又偷眼向隊伍后面的青年的方向看去,那是她的“葉子哥哥”。
這一隊男女老少本不是流民,一行人從慶州吳家村來,一面南下,一面西行。這一年的早些時候,正值秋收農忙,村中的男丁卻都被官府急急調來了熙州為陳帝開鑿鐵礦。老朽的陳帝被早些時候西南四葉神教的陣仗嚇得猶如驚弓之鳥,惶急地擴充軍備打造刀劍以備“不時之需”,聽說熙州偶現了一處礦石成色極佳的鐵礦脈,便著了一位將軍安排人手開采礦藏,日夜不息。
青壯男子都背負著徭役離家而去,連半大的小子都被調去做雜事了,村中只余下了老弱婦孺和殘疾。秋禾豐登,大片大片黃澄澄的麥地無人收斂,整個村落都陷入了猝然的饑饉之中。稅租也重,各家的存糧拼拼湊湊,勉強把稅谷對付了過去,但這百十老幼的生計已經左支右絀。老人們想著自己半截身子都埋入了黃土地中,索性把糧食讓給年青的女人和孩子,可孩子們孝心也重,一面盡力收割稻谷,一面省著口糧留給老人,就這樣,老老少少餓死了好幾口。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命在突如其來的殘忍面前如蛛絲般脆弱,卻也從脆弱的最深處超拔出無限的智勇。
老村長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集中村中所有的老弱,由幾個最堅韌最妥帖的婦人留下照料,剩下的婦女并兩個身有殘疾的中年男人帶著孩子出走乞討,能省出口糧供給留守的老人。老村長年事已高,卻也執意由兩個孫女攙著隨隊出走。
隊伍剛剛走過渭州時,村民們遇上了一個青年。那時隊伍在一處小鎮歇腳,鎮上的人有的心腸熱,給了些飯食清水,有的卻避如蛇蝎,遠遠地瞧著或指指點點,生怕這群臟兮兮的乞丐污了他們的門庭。
青年是被村長的小孫女吳鳳兒發現的。純真的女孩兒第一次被人用鄙賤的目光暼視,心中泛起重重的疑問和委屈。她低著頭無聲啜泣,就在快要哭出聲來的時候,看到了那清俊溫和的男子。
他也穿了一身的襤褸,正被一戶人家的女主人趕出門來,那女人倒豎著粗重的潦草的眉,像驅趕牲口一樣呵斥著這個年輕的男子。青年雖身著又臟又破的衣衫,但破破爛爛的粗布衣下,藏著一件不顯山不露水的薄棉衣,衣料質地上乘,可見他并不是乞丐。事實上他是個錯過了宿頭的羈旅客,刻意穿著襤褸,是因為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緣由在。他叩門投宿,還未來得及解釋自己并非乞兒,就被不由分說趕了出來。趕他出門的女人嘴上罵著些腌臜的詞匯,青年卻不回嘴,涵養極好。他低聲道了句對不住,便默默退到一邊的田埂處低頭坐下。
鳳兒的眼卻難以從那青年身上移開了。情竇未開的貧家少女心中藏著一株野芳,忽然有一天相逢了一滴甘露,那花瓣便一片片地綻開了,秘密地,欲說還休地。那青年的容貌并非磊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