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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葉跟青皮兩個扶著推板的把手,叢三老爺在前面拉繩子,推板所過之處稻谷堆積,直至聚成小山推不動,此時正好積到正中央。
抽出推板,爺孫三個返回邊緣處再拉,叢三老爺囑咐兩個孫輩:“推板不要豎得太直,稍微往后靠一點,緊貼地面扶穩了,不能蹦起來,知道嗎?”
“知道。”異口同聲倒是很響亮。
叢三老爺滿意點頭,正想再夸兩句,一張嘴巴含了滿口的灰塵,嗆進喉嚨劇烈咳嗽起來,“咳……咳……”
原來是陳氏拿了掃帚在他們推過后的地面猛掃,灰塵漫天飛舞,細屑紛紛揚揚,濃烈的粉塵迫得兩個孩子閉眼捂嘴落荒而逃。
叢三老爺也丟盔棄甲,“咳……你說你著的什么急,等我們堆好了再掃不遲,咳……合該用木锨才是,怎么掃上了?”
陳氏不滿地瞪著他,一把將掃帚摜到地上,“好心幫你一把還不領情,我愛用什么就用什么。”
叢三老爺無奈搖頭,不想跟老婆子歪纏,好容易等灰塵落地,招手把兩個孩子叫來繼續扶推板。
等場地晾曬的稻谷堆成一座小山,叢三老爺就著微風揚場。人站在上風口,鏟一木锨谷子朝著天空高高揚起,稻谷重重落下,碎屑飄落下方。
這才是真正的滿天飄塵,除了叢三老爺,周圍的人走個干凈。不一會兒,叢三老爺眉毛、鼻子、嘴巴一圈都是黑灰,整個人像從灰堆里打了個滾的咸鴨蛋。
揚過塵的稻子用簸箕鏟了裝入麻袋封口,再搬到堂屋碼好,叢三老爺才長舒一口氣,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放下一半,這下總歸妥當了。
第56章
叢孝家田少,今兒差不多能割完全部谷子,兩口子正在田里揮灑汗水。
今天天氣也是邪門,按說熱天溫度確實是高,但通常會伴著涼爽的呼呼風聲。
偏偏今日一絲風也沒有,樹上的葉子紋絲不動,萎靡不振地將落未落。稻穗頂上的枯葉尖尖地翹起,偶一晃動,卻是農人在揮舞鐮刀。
只有樹上的知了歇斯底里地拼命嚎叫,仿佛用盡生命最后的倔強來宣誓主權,告知世人這是個鮮活的世道。
杏娘直起身大口喝水,“咕嚕咕嚕”一陣響,葫蘆里的水少了一大半,“今兒這天不對勁啊,這也太熱了吧,一絲風都沒有。”
她抬頭望天,猛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這也不像要下雨的樣子啊?
叢孝坐在她旁邊扇風,“誰說不是,這鬼天氣風都停了,這叫人怎么活?”
要不還是說農人辛苦呢,不但靠天吃飯,還要跟老天爺搶糧食。收成時節真是時刻緊繃著一口氣不能松懈分毫,就怕出個意外全打了水漂。
叢孝心疼媳婦,扇風的力道大了點,“要不你先回家歇著去,剩下的地不多了,我一個人也能割完,大不了晚上遲點回去。”
杏娘毫不遲疑拒絕:“就差臨門最后一腳了,實在不想拖到明天。況且我回去了也閑不了,還不如割完捆了拉回家,谷子長在田里總是不那么叫人放心。”
叢孝擦拭額頭的汗水,笑了笑沒說話,聽媳婦的就是了。
此時家里的叢三老爺望著頭頂碧藍如湖面的天空,也發出跟兒媳一樣的感慨:這個天兒不對啊,一朵云彩都沒有,天空藍得好像下一刻就要裂出條縫,風停了,周遭的一切靜止得不似活物。
叢三老爺是個謹慎的性子,一輩子循規蹈矩不敢越雷池半步,一旦心里頭犯嘀咕,行事就半分不敢懈怠,時刻緊懸著一顆心。
今天軋場完晾曬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就急忙開始收谷子。因還是半干帶點濕氣,叢三老爺全部用簸箕鏟了倒進籮筐,若明天還是晴天再倒出來接著曬。
少了揚塵裝袋的繁瑣,倒進筐里顯然簡單得多。他的動作利索,一刻鐘后,家門口的場地不剩一粒稻谷,空蕩的地面只剩一道道雜亂無章的灰塵印記。
“你發的什么瘋,谷子不是曬得好好的么,你怎么給裝起來了?”陳氏雙手用力往上提籮筐,往前挪動幾步停下來喘氣,不滿地看著老頭子。
叢三老爺也不遑多讓,邊喘著粗氣邊抬頭,“還是不曬了,我看這天邪門的緊,還是收到家里安心。”
“我看就你最邪門,這么大的太陽掛在頭頂看不見?他二伯父門口曬的谷子還好好攤著呢,就我陪你瞎折騰。”陳氏抱怨歸抱怨,看老頭子彎腰也低頭抓籮筐。
一個筐裝滿稻谷,少說也有百十來斤,兩個老人上了年歲扛不動,只能慢騰騰往家里挪動。好在就幾步的距離,挪幾下歇口氣,倒也全搬進了家里。
叢三老爺了卻心事,依舊跑去后院割草,左右水牛吃得多又不會撐死,草料多多益善。
太陽還斜斜地掛在西邊半空,杏娘依舊在割最后剩下的一角稻谷,叢孝在旁邊捆扎。今天割完也不晾曬了,沒得還要拖拉,索性捆好拉回家曬。
突然,毫無預兆地刮過來一陣清風,起初綿軟軟吹得人心曠神怡,漸漸的稻穗開始左右搖擺。
叢孝心里“咯噔”一聲,抬頭看天,太陽好像飄過一片云彩,他加緊手里的動作。杏娘也察覺到異樣,這風里似乎帶了涼意,鐮刀劃拉地更加快了,幾乎成了殘影。
忙碌的農人都嗅到了異常,田里稻桿晾曬多的人家也顧不上割了,一股腦開始捆扎。要是真的下起雨來,長在土里的稻子還能撐幾天,割了的谷穗是一刻也撐不了,被雨一泡那還得了。
杏娘勾掉最后一把稻谷,扔了鐮刀抱稻桿,抱成堆后拉繩子捆綁。兩口子來回在田里奔走,到后面飛快跑起來。
只見風越發大起來,吹得呼呼作響,而剛才還絢麗奪目的太陽不知不覺開始暗淡。
叢孝把最后一捆稻谷甩上板車,來不及歇口氣去牽牛繩,安好枷柦抖繩索。杏娘恰好拿著水壺、鐮刀等跑過來,他輕斥一聲,掌住板車把手,杏娘在旁扶著稻谷往前推。
路邊的大樹劇烈擺動,張牙舞爪地樹枝透出幾分詭異,天空徹底陰沉,好像一塊黑布陡然遮住了太陽。
田里到處是奔跑的農人,草帽被吹飛也顧不上,能捆起來的盡量捆綁,太多了捆不了的先抱成一堆垛起來。
走到半路碰到小跑過來的叢三老爺,忙走到板車另一邊也扶著稻谷往前推。
叢孝揮舞鞭子抽了一把水牛,“啾”,牛蹄加快步子往前奔跑,它也知曉氣氛不同往日,不敢像以前那般慢吞吞挪動步子。
到家時黃豆大的雨點子已打了下來,落在地上濺出塵土,空氣里滿是泥土夾帶水汽特有的腥味。父子倆停穩板車往下卸稻谷,仍是稻穗朝里稻桿朝外堆成方形。
壟上不少人家都在搶收門前場地上晾曬的稻谷,人人恨不得多長出兩雙手來鏟谷子,老人、小孩跑得飛起。
杏娘看一眼不遠處叢二老爺的家門口,場地上還敞著大半的金黃色谷子,“我先去二伯父家幫忙,你摞好谷子也過來。”朝男人丟下一句話,不等他應聲,她轉身又沖入雨幕。
跑近了搶過叢鳳手里的木锨,一鍬一鍬往籮筐鏟稻谷,女孩手里一空,忙撿起一旁的簸箕往里扒。
叢孝父子倆碼好稻谷,又在最上面蓋了一層草席,忙完后也往這邊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