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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背上溫熱堅硬,它的毛很短很粗糙,一縷縷貼在背上不好拽。大喇叭似的耳朵來回拍打,毛茸茸的長尾巴不時掃過屁股,撓癢癢似的帶來絲絲酥麻。
青葉在一邊放牛,三個大人都在水田里栽秧。
相比于割稻谷,杏娘更喜歡栽秧,至少不會被那些無孔不入,無所不在的芒屑、碎片包圍。站在水里依然潮濕、悶熱,卻比稻田開闊、涼爽多了,若是沒有螞蟥就更美滿了。
把白天扯的秧都栽完,天色已近擦黑,洗干凈腿腳,一家子趕了牛回家。
眼看今年的雙搶即將結束,杏娘心情大好,不考慮收成的話,家里的田比往年少了一大半還是有好處的。以往是忙完這一個多月,好生生的人能活脫脫蛻掉一層皮,今年好些了,只瘦了些,沒有元氣大傷。
可見還是要賺銀子啊,手里有錢心里不慌,田畝少照樣不會餓死,指望種田賺錢沒希望,她家又不是地主。杏娘心下感慨,手里忙個不停。
陽干魚煎得焦黃噴上一勺醬,辛辣的味道在空氣彌漫,灶房響起此起披伏的噴嚏聲,等著開飯的人忙避出去。清炒的南瓜藤綠油油的,鮮嫩可口。
磕兩個雞蛋跟炸胡椒一并炒了,又是一個菜。可惜家里的母雞還不能下蛋,估摸著下半年能吃上。
再就著幾片肥肉燉一個老黃瓜,裝一碟蘭花豆,一碗醬蘿卜,飯桌又擺得滿滿當當。
叢三老爺夾起一粒蘭花豆,色澤微黃,散發鹽粒和蒜頭的焦香,入口酥脆。他閉上眼微微陶醉:“這般好的小菜,合該配酒才是。”
杏娘笑道:“等忙完了這茬農事,我給爹打一壺酒慶賀,再整兩個好菜,包管您滿意。”
“那我就等著了。”叢三老爺欣慰地笑了,又夾一顆蘭花豆。
陳氏在一旁翻白眼,看不得她討好巴結的樣。
杏娘看了也當沒看到,左右無論做什么這個婆婆都看她不順眼,除非她愿意當冤大頭,跟往常那樣過。現如今杏娘偏又不愿意那么做,兩人一個屋檐下井水不犯河水,王不見王,倒也相安無事。
討好公爹還是有必要的,一來他老人家性子好,從不找事。二來雙搶也多虧了他出大力氣幫忙,兩口子輕松一大截,這就是家里有老人幫襯的好處。
再者兩人還得合伙擺攤呢,總之,給公爹花錢打酒她還是愿意的。何況自個男人也能沾光喝幾杯,何樂而不為。
第59章
栽完最后一塊田的秧苗,全家老少長出一口氣。這一個來月過得如此艱難,以至于放松心神后人人都無精打采,恨不得睡他個三天三夜。
睡三天是不可能的,只要當天晚上早點安歇,睡到天大亮起床,又是精神飽滿,元氣十足,比吃了百年人參千年龜的補藥還靈驗。
極端勞累的后遺癥顯然是很大的,連叢三老爺這樣的勤快人也難免躲會懶,早起沒去后院割草,搬來兩捆稻草把老伙計給打發了。
叢孝更不用說,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長在床鋪上。也不知道怎么那么能睡,除了吃飯洗漱,其余時間就沒睜開過眼睛。
杏娘懶洋洋地坐在河邊的樹蔭處摘紅薯藤,撕掉外皮折成小段,跟紅辣椒一并炒,是熱天常見的一道家常菜。就是處理起來有些麻煩,細細的紅薯藤一根根的去掉表皮,瑣碎的很,折完一盤手指甲都是黑的,洗也洗不掉,只能等它自個褪色。
好在杏娘這會兒多的是時間,慢條斯理地摘葉剝皮,不時抬頭看一眼旁邊玩耍的孩子,純當打發光景。
青葉跟青皮在臺階上抓石子,碗底一圈磨成大小均勻的顆粒,邊緣光滑,一副五粒。
抓石子的規則有很多,一顆石子往上扔,分別抓起地上的一顆、兩顆……四顆,接住落下的石子;或是五粒一起往上扔,翻轉手掌用手背接住落下的石子,接的越多贏面越大,再拋上去抓起地上的石子接住下落的;亦或是往上拋一粒,抓一顆置換一顆,輪流把地上的四顆石子換個遍……
花樣如此之多,姐弟倆只會玩最簡單的,往上拋一粒,抓起地上的一顆,抓兩顆都困難。這也不怪他倆,青皮是手小,五顆子兒尚且握不攏,還要往下漏一粒。
青葉手倒是夠大了,可她的五根手指白白胖胖,手掌握拳就像剛出鍋的饅頭。手指張開,手背上四個深深的肉窩窩,可討喜了。
這在老人看來是相當有福氣的一個孩子,這都是“富貴窩”啊!
當然要杏娘來說的話,這福氣養起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耗費了她多少雞鴨魚肉蛋。就她吃過的好東西來說,這也是個享福的孩子。
姐弟倆吭哧吭哧抓石子,要么只顧著看往上拋的石子,手在地上亂摸,一顆沒摸到不說,空中的又落下來。要么找準地上的位置,一把抓住了,往上拋的石子又偏到旁邊去了……
總之就是一陣手忙腳亂,手跟眼睛各干各的,顧得了一個顧不了另一個,無法相互配合。
他倆是又菜又愛玩,玩得咋咋呼呼的,自個不覺得如何,杏娘先看不過眼了——這也太菜了吧!
一把扒開兩個小崽子,“看好了,娘教你們怎么玩?”
那副石子到了她手里好像突然變小了,杏娘往上拋一粒,隨意的抓起地上的三顆、四顆,空中的石子穩穩地落入手掌心。她任意變換花樣,那石子兒就像粘在她手上似得,要往上就往上,往下也是直直的掉下來,而且向上拋的速度越來越快。
石子如同被馴服的小綿羊,乖巧聽話,一點不復之前桀驁不馴地張狂。
“看見沒,直直的往上拋,往下放,先看準地上的位置,快速抓起來后移動手掌接住落下的石子。眼睛和手要配合默契,特別是眼睛,要一上一下盯準了,偶爾跑偏了也沒關系,下一把糾正過來就是。”杏娘一邊演示一邊教兩個孩子動作要領。
兩個小的滿眼驚嘆,看他們娘跟變戲法似得抓放石子,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一道含笑的聲音插了進來:“杏娘,孩子都這般大了,你還是個姑娘脾氣呢,這些個小玩意玩得這么利索。”
杏娘臉一紅,一時玩得盡興就忘了時辰,她訕笑一聲停住手,“讓五嬸見笑了,一時手癢就沒忍住。”
把石子遞給女兒,“記住了沒,像娘剛才那樣玩,記不住也沒關系,多練習就會了,自個玩去吧。”
鄭氏感嘆:“要不說你性子好,連孩子玩耍的把戲都教,還是你日子過得舒坦,有這個閑情逸致。這一場農忙下來,我跟你五叔就差沒揭下來一層皮,都這般了,還有兩塊田的秧沒栽完。”
她家沒人送飯,每天晌午鄭氏回家做了飯再給田里的父子三個送去,真真是忙得腳打后腦勺,晚間安歇時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骨頭。
“你家孩子也聽話,青葉小小的一個人兒,乖巧懂事。往常幫我扭草把子,來來回回一走就是半個時辰,從沒聽她抱怨,一喊就過來。我家兩個臭小子就沒有省心的時候,要不是每天晚上回家吃飯睡覺,我都見不著他們人影。也就農忙時還看著像點樣,要不然這兩小子可真是白養了。”
青葉抿嘴不好意思一笑,她那是為了聽故事才跑去五奶奶家幫忙的,并不是勤快喜歡做事……
杏娘聽得心里樂滋滋,嘴上還要道:“五嬸說的哪里話,您呀,只管往前看,家里女孩都出嫁了。等過兩年老八、老九也成了婚,媳婦娶進門,您老的好日子就出頭了。到時自有媳婦、孫子伺候您,享福的日子還在后頭呢。”
一番話說得鄭氏心里也樂開花,“借你吉言,我倒巴不得他們快點娶親,多個人幫把手,我還能多活幾年。就是這眼下的日子太難熬了,一日盼一日,什么時候能長大喲!”
“不急,不急。”杏娘收拾好菜葉,拿起小板凳,“您只需看看我家的幾個蘿卜丁,那才是真真愁人,拉面人都沒這么快的,且有得磨呢。”
鄭氏提著洗干凈的菜往家走,籃子往下“滴答”漏水,“你又來哄我,我多大歲數,你才多大,沒這么比的,要比也是跟你爹娘。比起他們,我跟你五叔落后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