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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三老爺從人堆里把翠枝、翠葉姐倆叫出來走到橋的另一邊,桌角下豎立著一個稻草人,有頭有身子,套了件六太爺的舊衣裳,兩個空蕩蕩的袖子垂下來。稻草人前放著瓦盆,旁邊堆了幾疊紙錢。
翠枝看著這件熟悉的衣裳,眼角一熱低下頭,她爹以前最愛穿這件衣裳。
“你們倆姐妹把這些紙錢燒給你爹?!闭f完點燃幾張紙錢放入瓦盆。
兩人連忙跪下來往盆里丟紙錢,一張接一張。
“可以多抓點,快些燒?!眳踩蠣斀淮曜唛_去忙別的。
此時剛過早秋,天熱得驚人,瓦盆里的紙錢燃燒得極快,熱浪滾滾襲來,烤得兩姐妹熱汗淋漓。丟的多了蓋住火苗,濃濃黑煙噴涌而出,嗆得人眼淚鼻涕橫流。
燒了一半,執事人跑來急道:“我的姑奶奶,你們怎么還在燒?該渡橋了?!?
翠葉不滿地說:“叔,咱們倒是想快啊,您當這是冬日里烤火呢。秋老虎就快把我倆烤熟了,現在又加上一盆火,再快點冒煙的就該是我倆了。”
“好,好。”執事人投降,“也不是我想催你們,那邊法事快結束了,下一場要開始了,你們盡量快點,好吧?”
“叔!”翠枝抬起頭喊了一聲,“您別著急,我們這就快點燒,總歸耽擱不了您的事。”
說完,大把大把往瓦盆灑紙錢,火苗轟然大增,溢出盆沿,明亮的火光清晰照出姐倆臉上滴落的汗珠,滾燙的煙霧嗆得人咳嗽連連。
好容易李老二念完經文,跪著的這一幫子人才允許起身,這一跪就差不多半個時辰,人人膝蓋酸軟,齜牙咧嘴踉蹌著揉捏。
李老爺子重又上場,這次不用念經文,所有道士排成一條線,李老爺子率先邁開步伐,后面的跟上。走到頭后迅速回頭從隊伍中間插過,追趕末尾的那個人,整個隊伍連成一個完整的閉環。
道士越走越快,鼓樂聲越來越急促,人影來回穿插,各色道袍看得人眼花繚亂,彷佛真個進了幽冥洞府,鬼怪迷離。離得遠了,能明顯看出他們走出的步伐是個麻花形狀,從最初的走路到急走,到后面竟然小跑起來,隊形絲毫不錯,腳步也不凌亂。
圍觀眾人不自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幕,既擔心道士們走亂步伐碰撞在一起,又怕錯失這難得一見的精彩表演。
整個場地鴉雀無聲,只有道士們沉重的腳步聲伴著鼓點連成一片。
這一過程持續了一刻鐘,道士們慢慢減緩速度,奏樂聲也變得平緩,法事即將結束。李老爺道袍濕透,額頭上滿是汗水,縱然一向保養得當,也健強體魄,此刻也不免氣喘吁吁,踱步了好一會才平靜。
可見喪事里做法事的道士先生也是個力氣活,軟腳蝦可撐不住大場面。
人群這時才突然蘇醒,驚嘆連連,發出如斯感慨“李老先生寶刀未老,身形還是如此的矯健,法事還是一如既往的精彩?!?
“誰說不是,不愧是葫蘆鎮排第一的道士先生,叢家這回請的值了?!?
此時已是亥時中,不少孩童倒在父母懷里熟睡,尤其是剛才的一幕,看得小童們的眼睛越睜越小,直至徹底閉上。
青葉也不例外,她倒在娘親懷里的最后一幕是眼前飛速飄動的彩色布帶,他們在快速旋轉。天空是眩暈的,閃過一圈圈圓環,閉上眼就舒服了。
剛才跪著的一眾小輩此刻也跟在道士們的后面,末尾是背著象征六太爺稻草人的大女婿及捧著靈位的長子。
長長的隊伍延伸了好大一截,這還只是六太爺這一支的后輩,如叢三老爺這般隔了一支的只有坐在周圍觀看的份。若不然泮水村大半人就姓叢,這隊伍排到河對岸都排不滿。
李老爺子打頭邊走邊唱,他的聲音越發嘶啞、幽深,在這漆黑如墨的夜間更顯詭譎和神秘。隊伍在桌子下面穿過,彎腰低頭,速度很慢,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尾大不掉,船大也不好掉頭啊!
也不知道鉆了幾次桌,彎了幾次腰又挺直,小輩們轉的暈頭轉向,莫不是輪到他們做法事了?
前頭的李老爺子總算住了腳,站在最西邊的桌子前念念有詞,后面的隊伍慢慢站成排。
真正的“渡橋”要開始了!
第65章
“渡橋”即為送亡者過奈何橋,模擬進入冥界的過程,桌子前都放了板凳,李老爺子嘴里念念有詞踩上凳子。
越爬越高,直至最上面一層,五張方桌堆起來的高度著實有點嚇人。有膽小的婦人哆嗦著過不去,需得旁人一前一后裹挾向前,翻過了最高層就好了。
白色的隊伍慢吞吞踩上橋,緩慢的身形,怪異的姿態,在夜間顯得如此顯眼又詭異。眾人不敢說話,一手撐桌面,一手抓旁邊的白布,靜悄悄爬了一層又一層,偶爾發出一兩聲害怕的驚呼。
只有翠枝手里提了一個小布袋,袋口朝下,邊走邊往下灑米,嘴里念念有詞:“爹爹,不要怕,跟我過橋。爹爹,不要怕,跟我過橋……”直至踩到地面,袋子里的米剛好灑完。
排在最后的道士下地后拿出一個缽站在一旁,其后依次下來的親眷往里丟銅板,幾文到幾十文不等。
要不說喪事班子賺錢呢,除了按雙倍天數計算的工錢,這些額外的收入全部歸道士們所有。尤其是“渡橋”這個環節,誰家亡人同屬一支的后生小輩不是一大堆,還有老伴娘家的晚輩。
多的大幾十人不止,少的也有二、三十個人,有大方的就有摳搜的,不論怎么說,每個人至少要丟幾個銅板吧。這么些人合起來就是一筆可觀的收入,有些甚至遠遠超過工錢的數額。
估計這也是道士們拿出看家本領,在之前的法事中使出渾身解數,讓親眷們滿意了,他們掏錢也會更心甘情愿不是?
“渡橋”之后的一項重要法事是打繞關,也稱為“穿花”,由李老爺子、捧著靈位的長子和背著稻草人的長女婿完成。
李老爺子打頭,三人手里牽了一根線,這個法事最初是繞著棺木打轉,意為打聽地府的情況,后面為了觀看的趣味性,改為在靈堂前繞圈。李老爺子越走越快,步伐隨意變換、穿插,身后跟著的兩人苦苦跟隨。
起初還能跟上,后面就徹底被甩開了,兩郎舅不是你拌了我的腳就是我撲到你的背上。跌跌撞撞,狼狽不堪,逗得擠滿靈堂的人哈哈大笑。
“哇,又踩腳了。”
“快看,要跌倒了。”
有些擠不進去的人在外頭跳著腳的看,“哪里,哪里,誰跌倒了,給我看看?!蹦挠腥死硭?,人群擠得嚴嚴實實,連一只耗子也休想鉆進去。
繞了小一刻鐘,李老爺子停下腳步,他老人家看上去倒是從容悠閑的很。
另兩人就相形見絀了,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叢其衣裳都給扯開了。兩郎舅站在靈堂里,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均露出苦笑。
人群里的老二和二女婿不服氣,大聲嚷嚷:“你倆個軟蛋不成事,讓我倆來。”
李老爺子氣定神閑,手一擺作出個請隨意的姿態,這倆人急沖沖跑進靈堂替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