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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真的!”叢孝謹慎答道,“至于手藝,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我要說自個技藝非凡,無所不能,您也不能信是吧?”
陳牙人失笑,跟叢孝相識時間不長,打交道的次數也不是很多。
通過這段時間的幾次接觸,他也看出這個年輕人平時嘴里沒個把門的,胡說亂侃張嘴就來。一旦涉及自個吃飯的手藝家伙,就分外謹慎,不清楚原委時輕易不肯說大話。
他提起茶壺給叢孝又倒了一碗,細細述說詳情。
玉陵縣靠水吃水,物產豐富,谷物繁多,在府城數十個縣里頭,那也是排在前頭的,自古以來就是頭號的產糧大縣,在府里掛了名。
這樣一個富庶繁華之地自來臥虎藏龍,鄉紳富賈比之府城那肯定遠遠不及,在小地方卻有些個看頭,也是府里少爺們初入官場的首選。
無他,民富少饑餒,少刑案,少禍患,且多政績,呆個一兩任撈夠了好名聲兒,拍拍屁股自去尋往高處。這般人家出來的官家公子哥兒,自然做不出那等為虎作倀,巧立名目肆意斂財的污爛行徑。
規規矩矩混過幾年,各種明里暗里的孝敬豈會少得了,自有人送到跟前,此乃官場上不言而喻的規則。
故而縣太爺清明,民間無罪大惡極之案,民風昌順,市井繁華。
這里要說的是縣里的一戶張姓人家,以賣糧起家,原先在縣里只是排在中等。十幾年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娶了府城一富商的庶女進門,短短幾年時間一躍成為玉陵縣數一數二的大商號。
胡家庶女成了張家主母,生了個小姐,從小金尊玉貴,嬌生慣養,長得是千嬌百媚,見過的人無一不說聲好。
張記糧鋪家主慣常的好鉆營,也不知道怎的跟府城的一個六品官家里搭上關系,把女兒許配給他家庶子。
對外的說法是張家小姐的生辰八字生得極好,正所謂官星得力,財星旺盛。
具體如何外人不得而知,只這樁婚事在縣里一經傳揚開,張家的興盛更上一層樓。張府日夜燈火不休,往來道賀的車馬絡繹不絕。
且不說三書六禮時場面如何的盛況空前,鑼鼓喧天,現下“請期”已結束,定好了立冬那日新郎過來迎娶新娘過門。
因夫家遠在府城,兩家商議的是迎親當日,新人連同聘禮、嫁妝一道坐船前往府城,以免分了兩趟,各種繁復瑣碎先不說,就是人手也多有不及。
張家小姐的嫁妝是打離娘胎就開始置辦,小到子孫桶,大到桌柜床鋪,應有盡有。這不眼看著就要到迎娶的日子,張家開始規整、合攏大大小小的嫁妝物件。
問題就出在這嫁妝上。
張家小姐的舅家本就是府城富戶,兩家往來也只尋常,既沒有特別親近也不會疏遠。
胡家舅舅聽說自家的表小姐攀上了府城的官宦人家,雖不是多大的官,但于縣里的商戶來說極為難得,堪比十年寒窗苦讀的窮秀才一舉跳入龍門成了舉人老爺。
胡舅舅高興地大手一揮,決定給外甥女添一件稀罕嫁妝,專門從江南購置了一張架子床。此床在那等繁華的所在也是極為流行的,富庶之家無不以一張工藝精湛,紋理華美的架子床為看點。
為怕張家不知如何組裝,架子床的構件連同匠人一道送了來。匠人拼裝好架子床,足占了小半間屋子,小地方的人只聽說過這玩意,哪里見識過,紛紛稱奇贊嘆不已。
陳牙人跟叢孝提到木工手藝的源頭也出在這張架子床上。
第67章
按理說一張制作精美的架子床,耗時多則三五年,少則二三年,不說有著“萬年牢”的美譽,至少數十年不會壞。
匠人拼好床鋪,見樣式美觀,配合精妙,便雙手作揖告辭。他們是受雇傭而來,可不是被賣了身,拿了厚厚的賞賜歸家,皆大歡喜。
那張拼好的架子床就擺在專門騰出來的廂房,平日里頂多受人端詳、打量,至多上手摸一摸透雕裝飾。
忽一日天氣很是炎熱,張家小姐突發奇想躺在床板上,想體驗一番大戶人家小姐的床鋪到底有多豪奢。
卻不成想這一躺竟躺出了問題——那床外表看起來何其精致,上手摸著也是木料致密、光滑,結果人躺在床鋪上稍一動作,竟“咯吱咯吱”響。
這可如何是好,只一個人就這般了,若是再多加一人……尤其婚禮當晚還有個共飲合巹酒和鬧洞房。
試想一下當天晚上,親朋好友齊聚婚房,媒婆在旁言笑晏晏說著吉祥話,一對新人端坐婚床。
然后新郎坐下“咯吱”一聲,起來又“咯吱”一聲,再坐下繼續“咯吱”……
張家上下男女老少可以一并投河了事,實在無顏茍活于世,這畫面想想就令人絕望。
幸而發現的早,還來得及補救,這又遇上了第二個難題。
組裝架子床的匠人早回了江南,現下就算插上翅膀去追也趕不及。他們張家在縣里還算是個地頭蛇,各處都吃得開,到了府城就不夠看了,說起來也只是誰家的連襟,更別提遠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那就是癩蛤蟆入了海,掀不起任何浪花。
相隔千里的這般來回折騰,且不說問題能不能解決,就是時間也是不夠用的。
“張家小姐的舅家不是府城的嗎?直接上門求救便是,況且本就是他家送的床,縣里精通架子床的手藝人少,可府城是不缺的。”叢孝疑惑地問。
陳牙人斜睨他一眼:“你都能想到的事,旁人想不到?大戶人家的交往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一個顧慮不到,兩家本是有親的,反而有可能生了嫌隙。”
張、胡兩家本是姻親,要說親密無間,交往密切沒可能。但生意場上肯定有所交集,逢年過節的節禮往來定是少不了。
現如今張家嫡出小姐攀上了府城的貴親,胡家為表重視送來珍貴禮物。
一來對外表現兩家親密無間,二來也有增強兩家情分的意圖。要說巴結還談不上,畢竟六品的官在府城也就是個芝麻粒大小的官,但肯定有示好的意思。
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
本是件皆大歡喜的事,要是張家貿貿然求上門說清原委,想請個匠人回去修補一番。
不論胡家是不是個大肚能撐船的,心里都會留下疙瘩:好嘛,我好心好意給外甥女添嫁妝,你倒拿喬上了,這還沒如何呢,就想掛了旗子另立山頭。
這不是鞏固姻親關系,這純粹是想結仇啊!
于張家這等八面玲瓏,老鼠洞里也能挖出條道的人家來說,只有永世修好的姻親,怎可能去自曝其短,幫著遮掩還差不多。
便是私底下偷摸在府城尋找能工巧匠也是不行的,天底下就沒有不往外泄露的秘密。若是哪日從外人嘴里說出來,兩家面上更難看,這是寒磣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