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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下鋪一層盡量大塊完整的衣裳,接著一層漿糊一層碎布平整地疊放在一起。布要抹平實,不要坑坑洼洼鼓泡,到時難看得緊。”
云娘一邊仔細地講解,一邊抓了漿糊涂在碎布片上,空氣中散發著米糊清香、粘稠的味道。
英娘伸出一根手指在碗里點了點,抬手,濃稠的米糊往下滴落,“我只在過年時見過用米糊貼對聯,沒想到還能粘衣服呢。”
“這濕噠噠的怎么做鞋底,不會散開嗎?”杏娘亦是好奇。
“不會,”云娘肯定地說,“漿糊熬成這樣正好,太干或太稀粘不結實,天氣好曬一個日頭就干了,所有布片都緊緊貼在一起,撕都撕不開。”
云娘貼了五、六層碎布片后停手,另選一塊底布在旁邊重新涂漿糊。
杏娘看了片刻,實在沒忍住:“這也不難啊,不就是把布都粘在一起?粘完了是不是剪成鞋樣子的大小就可以了?怎地聽說做一雙鞋要費好幾天時間呢?”
英娘反駁:“那不是還要做鞋面嗎?合在一起就長了。”
“鞋面才多大,一件衣裳的針腳夠做十來雙鞋面了,更加不費事。”
英娘想了想,贊同點頭,“也對。“
云娘不理會旁邊的兩個白癡,自顧忙活自個的,“我現在不跟你倆啰嗦,等過兩天希望你們還能記住今天的話。”
因著好奇,杏娘兩個全程跟著云娘忙活,袼褙曬好后按照鞋樣子的大小剪成一片片的鞋底,接著用新的白布條包邊。
鞋面也要從袼褙上剪下來,與面料進行貼合,講究些的人家還要用棉布縫一層里布,更加透氣、舒適。
至此兩人還算得心應手,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指哪打哪。
接下來就是做鞋子的重頭戲,云娘故弄玄虛地問:“你倆晌午飯吃飽了吧?力氣是不是足夠?”
英娘豪氣一擺手:“我現在力氣大得能打死一頭牛。”
“我也是。”
云娘笑瞇瞇拿出大頭針、麻線、頂針、錐子、夾鉗等物,對面兩人看得眼皮直跳,這架勢不像納鞋底,倒像刑訊逼供。
只見她慢條斯理戴上頂針,把九個包邊后的鞋底料摞在一起。牙齦緊咬,額頭崩出青筋,使出吃奶的勁,用錐子在鞋底邊沿鉆出一個孔,放下錐子換上針頭,在另一邊拔出來。
由于鞋底實在太厚,拔了半天針頭紋絲不動,云娘泄氣地拿起鉗子夾住針頭,慢慢往外抽。
杏娘兩個看得齜牙咧嘴,一陣牙酸,皺起眉頭跟著使勁。
“噗嗤”一聲,好容易整只針穿過去,麻線拉緊,兩人才長出一口氣。
“先把鞋底四邊縫合圈底,剩下中間才好納,難倒是不難,就是要費點子力……力氣。”云娘又穿過一針,喘了口粗氣。
杏娘眼皮不跳了,嘴角抽動,“這不是費點子力氣,這是要費很大的力氣。”
英娘附和:“我就算能打死一頭牛,也穿不過九層袼褙的鞋底子。”
“你兩力氣不足的話,可以不用摞九層,八層也是可以的,少一層問題不大。”
兩人絲毫沒有被安慰到,這是少一層的問題嗎?
這是根本辦不到的事,奈何事情都開了頭做到這一步,斷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硬著頭皮也要干下去。
兩個你望著我,我看著你,生無可戀拿起鞋底料。
看別人做很難,自己做更難,英娘是力道不足,錐子穿過兩、三層鞋底料就走不動了,任憑使勁戳也透不過下一層。杏娘是畏手畏腳,力氣小了穿不過去,使大了勁又怕戳到自個的手,拿著鞋底轉著圈地找位置。
云娘勸她:“不要怕戳到手,這就跟做針線似的,任你如何小心都免不了的。干脆放開手腳大膽去做,熟練了就不怕了。”
又轉頭說英娘:“你這樣使力不對,我們大人的氣力納鞋底是沒問題的,小姑娘們會差點火候。你這是沒找對準頭,沒有別的法子,就是要多練,多做幾雙就好了。”
英娘欲哭無淚:“還多做幾雙,就這一雙我都不想做了,要不……我還是拿回去給我婆母做算了。”
杏娘嗤笑:“你現在又不怕妯娌嘀咕了,要我說你家孩子也大些了,你婆母要是還給你家做鞋子,你的幾個嫂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之前還可以說是年輕媳婦不曉事,總不能一直是新嫁娘吧?人真正的新嫁娘還懷著胎呢。”
她舍得下大氣力,像云娘說的那樣,狠下心往下戳,不惜力,其實沒想象中那么難。
主要是見云娘納鞋底的樣子,一看就是老手,指不定納了多少雙鞋,弄傷了多少次手才練成的。
她是個倔強性子,不肯服輸,云娘能做的事情她也能做成。
“你要是真敢那樣做,幾個嫂子厚了臉皮有樣學樣,你婆母又向來是個好性子,依著你們這一大家子的男丁……”杏娘停下手,很認真地想了想,打了個寒顫,真誠地說。
“你婆母就算是從年頭開始做鞋,一直做到年尾,你們家的鞋底也納不完。到時惹毛了你家老爺子……大家伙吃不了兜著走,都沒有好果子吃。”
云娘噴笑,“她說的不無道理,靠山山倒,依墻墻塌,只有自己最可靠。更何況等你到了做婆婆的年紀,你家兒媳想要你幫忙,你總不能還能靠你婆婆吧?”
英娘哀嚎:“我婆母怎地生了這么多兒子,生一兩個就好了嘛。現在可好,一大家子可勁生男孫,等重孫落地……我的老天爺,把她身上的血榨干了都不夠分的。”
杏娘爆笑出聲,勁也使不出來,笑得前仰后合:“你可真夠貪心的,連孫子都指望你婆母幫扶,她就算是長命百歲都不夠用的。子又生孫,孫又生子,無窮盡也……”
英娘惱羞成怒,撲上去撓她癢癢,兩個扭打成一團。
云娘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她實在笑不出來,人家的婆母都巴不得兒子們過得好,能幫一點是一點,免得小夫妻兩個生了嫌隙。
她婆母倒好,不幫倒忙就求神拜佛了,哪敢指望她搭把手。
起初看到差不多年紀嫁過來的年輕媳婦有婆母幫襯,聚在一起多是對婆婆嫌七嫌八。
不是說她們手腳邋遢,連個灶臺都擦不干凈,抹布比茅坑里的石頭還黑。就是罵她們摳搜小氣,吃了幾天的菜也舍不得倒,天天吃剩菜吃得作嘔,等等諸如此類。
云娘是憤恨的,她恨自個婆母的涼薄,公公不是親的,娘總該是親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