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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家里是沒問題。”叢孝耐心安撫女兒。
“可難得有這么個機會,錯過實在可惜。爹娘沒指望你掙錢幫襯家里,可你若是有一門手藝在身,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將來不論走到哪一步,你這輩子都會受益無窮……
而且也不會一直住在鎮上,我已經打聽過了,劉記每半個月有兩天的休假,到時你娘接了你來家。其實跟在家里是一樣的,還能學織布,天底下再找不出這樣的好事,你先去試一下好不好……”
叢孝苦口婆心一通勸說,且再三保證只要她在劉家不習慣,或是受了委屈,立即把她接回家。
青葉滿心不甘愿,不想點頭,可看他爹急得汗都快出來了,不厭其煩陳述利弊。
到底不忍她爹著急為難,青葉勉強松口答應去試一下。但要是她去了后不喜歡,就要立刻接她回家。
叢孝忙不迭點頭,暗自長出一口氣,這一關可算是過了。
小夫妻兩個說通閨女放下心中大石,吃晌午飯時不留心漏了一嘴。不到太陽落山,連這條壟上耗子洞里才出生,還沒睜眼的小肉團都知道了這件事。
一時間叢家來人絡繹不絕,有確認真偽的、打聽門路的、亦或干脆拜托叢孝一并請托人情的,叢家的門檻又踏薄了三成。
叢孝苦笑連連,妨住了外人卻栽在了自家人手里,他老娘的漏勺嘴什么時候能改改?
心累歸心累,還得耐著性子跟鄉鄰周旋,若是一個沒處理好得罪了人,他們家還怎么跟左鄰右舍打交道。
不但叢孝夫妻,便是青葉也體會了一把何謂“受寵若驚”。
吃過飯跟何家姐妹一起做針線時,何蘭率先問道:“青葉,你真的要去縣里當學徒啦?”
青葉勉強一笑:“我爹是這么說的,我也是早上才知道。”
“你爹可真厲害!”何蘭羨慕的說。
“劉記布莊的事傳了好一陣子,大家都在找門路想進去,結果沒聽說誰家成了。先是你表姐進了劉家,現下你又進去了,你家可真厲害。”
何梅也停下穿針引線,抬起頭笑道:“可不是,七叔是個有大本事的,多少人想送禮都摸不著門檻。你家接連送進去兩個人,大伙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她奶奶和小姑也沒少折騰,聽她娘說花出去的銀錢夠置辦一桌上等席面,卻是沒有半點用。
渾似把銀子撒進水里,聽不到一絲回響,她娘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得意:進不去才好呢,憑什么好事都叫老宅得了,她家的三個女兒若是沒著落,那個別姓的小姑也別想討著好。
自打聽說了青葉家的大喜事,她娘獨自一人坐在房里良久,神情慘淡,一臉茫然。
過了半晌長嘆一口氣,打起精神收拾了幾樣吃食,急慌慌提去叢家給七嬸道喜。
隨著年歲的增長,何梅很能體會到她娘的失落和不甘。同是莊戶媳婦,她娘自問并不比叢家七嬸差,甚至毫不客氣的說,在農事上她娘更吃得了苦,受得了磨難。
可世事不是你能吃苦、忍受磋磨,日子就能變好。
因著沒有強有力的娘家幫襯,夫家也不得力,她娘只能在眼前的這一方水土掙扎求存。
至于兒女們的前程卻是有心無力,縱使心氣高比日月,沒有那登云梯,也上不去九重天。
“青葉,你日后發達了可不能把咱們給忘了,聽說劉家教學徒織綢呢,那可是綢啊!我只在街上見人穿過,柔軟光滑,漂亮極了,摸起來肯定很舒服。
你要是學會了織綢,這輩子都不用愁了,往后可得提攜咱們一把。”
堂姐叢鳳也來湊熱鬧,打趣小堂妹富貴了可別把小姐妹們忘到后腦勺。
青葉的小圓臉微微泛紅,飄飄然有些得意,一改先前的萎靡,“鳳姐你又笑話我,哪里就到了那一步,我還什么都不會呢,我爹說要我先進去試試。”
卻是隱了下一句:試了不行的話就回家,小小少女也是要面子的。
女孩們圍成一圈聊得歡快,青葉心里的滿足感油然而生。最初聽到荷花表姐進劉家的消息,她是毫無感觸的,她娘再一勸說,青葉更是無所謂。
不成想峰回路轉,她爹說要送她去劉家當學徒,彼時的青葉滿心不情愿。
在家里住得好好的,她不想去給人家當牛做馬,那得多累啊!
此時經小姐妹們一通艷羨,青葉后知后覺意識到進劉家是件天大的好事。如若不然,怎么人人搶著想進去,驚嘆她爹的神通廣大,她的好運道。
青葉興奮得臉頰通紅,兩眼放光,裂開的嘴角就沒合攏過。
這一幅模樣刺痛了何家的小女兒,何竹佯裝好奇的問道。
“青葉,聽說給人當學徒必須手腳麻利有眼色,端茶倒水要及時,洗衣服倒尿桶也不能耽誤。得跟丫鬟一樣伺候師傅,師傅滿意了才愿意教導一二,若不然就是個干粗活的仆人。”
青葉臉色一僵,“我爹說劉家不一樣,不用做這些雜活。”
“那你爹肯定是騙你的,誰家當學徒都是這般過來的,聽說你爹爹當初也是給人當小廝忙前跑后,才得了機會跟去府城。你去鎮上打聽一圈就知道了,學徒就是給人當奴仆。
聽說有些人家的學徒連張睡覺的床都沒有,只得跟牛擠在一個棚里湊合。吃不飽穿不暖,還有沒出師就被磋磨死了的。嘖嘖,爹娘后悔得眼睛哭瞎了也于事無補,學徒死了主家可不用擔干系。”
何竹一番繪聲繪色的描述又觸碰到青葉內心的隱痛。
親娘先打了底子,雖說被爹給否認了,可她心里到底忐忑不安,只不過面上強裝淡定罷了。此時被何竹說透隱憂,內心不免又是一陣害怕。
她臉上的笑意消融,吶吶不知道如何辯解。
叢鳳卻是個潑辣性子,直言不諱道:“怕什么,劉家是大戶人家,哪會差了丫鬟奴仆伺候?退一萬步說,只要能學會織綢,便是給人當丫鬟我也是愿意的。
咱們在家打豬草、干農活也沒比當丫鬟好到哪里去,人家還有月錢呢,咱們可一個銅板都撈不著。”
青葉感激地朝她笑笑,卻是無心再說只言片語,只坐在一旁聽她們閑聊。
等到黃昏時分女孩們各自回家,何梅不滿的教訓小妹:“青葉本就是個憨傻不知事的,你何苦撩撥她犯愁,專門往她心窩捅刀子。她去不去劉家都跟咱們沒關系,你這不是徒惹是非?”
“跟我有什么關系?”何竹一臉無所謂,冷漠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