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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處理完公務,更漏已深,料想余唯已歇下,便不再打擾。
因此余唯收獲了一夜無人打擾的安眠。
大學生就是這樣,緊張歸緊張,但睡也是真的睡得香。
被侍女叫醒時,余唯還有些迷糊。
她看著周遭的陳設,呆呆地坐在床上半天沒回神。
余唯心小死了一會兒。
“睡一覺就好了、一切復原”的想法被無情粉碎,穿越成了無法辯駁逃避的事實。
青云端來一杯濃茶,遞到她嘴邊,似乎要喂她。
余唯木然任她動作,眼前又起了水霧。
“夫人不要咽下,漱口即可。”
青云柔聲囑咐道。
余唯咕嘰咕嘰兩下,張嘴將茶吐到另一侍女端著的盅內。
“這就算刷牙了么?”她弱弱發問,“還有,怎么突然改口叫我夫人?”
昨天還是叫姑娘呢。
青云又遞上蘸了牙粉的牙刷型制物件,道:“茶漱口,鹽刷牙。”
“大人已經傳令不日成婚,奴等自當改口。”
余唯含著牙刷,不知作何反應,又一下一下刷著牙。
她作為婚禮的另一個主角居然是最晚知道的。
牙刷也刷毛也太硬了,蹭到牙齦絲絲泛疼。
“夫人怎么哭了?”青云拿著手絹給她拭淚。
余唯摸了一下臉頰上冰涼的淚水,淚珠繼續滾落。
“我…牙刷太硬了…疼…”
她含含糊糊地說。
能怎么辦呢?
逃嗎?逃去哪里呢?
余唯迷茫地靜靜落淚。
她本就是個淚腺發達的人,看電視劇都會隨著劇情忍不住哭泣,此時此境,除了哭,她也想不出還能做什么。
看小說時,那些主角總能快速適應異世界,打探消息,結交人脈,一切都如此游刃有余。
輪到她了,別說搞清楚這是什么朝代,周邊人什么身份,連自保都做不到,就這么被人當做禮物送了出去,囫圇嫁人。
青云暗自記下夫人嫌牙刷硬,盡管這已經是宮中最尊貴之人所用一類待遇了。
漱完口,潔完面,青云同她說道:
“大人叮囑夫人,他今日有事晚歸,夫人若是無聊,可在府中走走,熟悉一二。”
“裁縫午后過門來為夫人量體裁衣,不知夫人如何安排?”
余唯:“…你看著安排吧,我不懂這些。”
“諾。”
余唯對熟悉府內不感興趣,如果可以,她寧愿一直縮在這間小院里,像一只弱小的蝸牛,縮進自己的殼里假裝無事發生。
但她也明白,自己不能這樣慢性自殺。
她拉住青云的手,刻意放軟了聲音道:“青云,你能給我講講府里的事嗎,或者外面的,只講講你可以說的,我初來乍到,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好怕…”
青云感受著那只攏住自己手的纖纖玉指,臉上泛起羞赧的淡紅。
事實證明,是人都會吃美人示弱撒嬌這一套。
余唯讓其他人退下,拉著青云問起看似無關緊要,但對她來說都是惡補知識的問題。
例如侍女這類仆役一月例銀能有多少,普通人一個月收入又有幾何,開銷幾何,府里有幾個主子,最大的主子大致是什么方面的官,外面百姓生活如何,最近城內有什么大事發生…等等。
像朝代紀年月份這種小兒都知道的東西,她沒敢問,怕被人起疑。
青云撿著自己知道的一一回答,倒也沒發現余唯的異樣,只當她是不諳世事的大家小姐。
她不禁感慨,夫人的好奇心真是旺盛,什么雜七雜八的都要問問,而且也忒不經世了。
經過一天的親密接觸,青云一躍成為余唯在這個世界最信任最依賴的人,沒有之一。
以青云的見識和奴才的規矩,余唯能得到的有用消息著實有限,但也不能說全無收獲,至少讓她多了解了幾分這個朝代,心底那種漂浮無根的感覺稍減。
憑她后世人略知歷史的水平也能推斷出,這世道是要亂了。
外界多方勢力割據,幾處州城發生饑荒兵亂,京城內雖歌舞升平,但物價糧價騙不了人。
而她未來的丈夫,身份很了不得,也稱不上正派人物。
一個能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控制幼帝的國公司馬,兩個一品封號,封無可封。
余唯心道,這應該是個可以計入史冊的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孟晦此時確實在做一些亂臣該做的事——
偌大神州,自十年前“永淳之亂”后,便如一張被暴力撕扯的錦繡,裂痕遍布,烽煙時起。朝廷威儀,困守于這四戰之地的京師洛都,政令出不了京畿三百里,已成天下共知的虛文。
西北有隴西軍,東南是江左門閥聯盟,中原腹地,幾股最大的流民軍在混戰,隘關州郡亦被各大勢力占據,而在這紛亂棋局的中心,洛都朝廷,幼帝垂拱,太后垂簾,看似尊榮,實則一切生殺予奪、賞罰號令之權,盡皆歸于一人之手——大司馬、靖國公,孟晦。
他便是這僵局中,最大的變數與主宰。各方勢力無論明面如何咒罵其為“國賊”、“權奸”,暗中卻不得不承認,正是孟晦以強腕勉強維系著朝廷這面最后的旗幟,使其未徹底倒下,也使得各方割據尚存一絲“名分”上的顧忌。
天下人皆知,這僵局終有一日會被打破,而何時打破,以何種方式打破,鑰匙大半,正握于這位大司馬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