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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呢?”鄔昀問,“你是怎么想開的?”
“哪兒有那么容易想開?”夏羲和笑得無奈,“不過是每天在山里散散心,看牧民放羊,跟他們聊聊天,發現他們就這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精神內耗比我少多了。時間久了,我自己也想開了一點,既然在大醫院做醫生還不如放羊開心,那又何必死磕下去?”
“打工也好,放羊也好,哪怕是混吃等死也罷,人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有很多活法,不是非得一條道走到黑。別人都在走的路,也不一定就適合我,不代表我也非得那么走。”
的確如此,鄔昀想,在來到這里之前,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在大西北的草原上,有這樣一群人,過著眼前簡單卻充實的生活,仿佛傳說中世外桃源的模樣。
“于是我開始嘗試著拋開那些內心深處的依賴,問問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夏羲和說,“從前我想要的是治好陳望舒的病,后來她走了,我想做的也就變成了發揮一點余熱,濟世救人,彌補那份沒能留住她的遺憾。所以我真正想要的其實很簡單,在許多地方都可以實現,那又何苦把自己拘在并不喜歡的環境里?”
鄔昀不由得順著他的思路,下意識地在心里問,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從記事起,鄔昀就是個習慣了被推著走的人,曾經的他像只提線木偶,在既定的軌道上渾渾噩噩地前進著,而抑郁癥讓他被迫脫軌,之后就完全失去了方向。
或者說,他其實從來沒有主動選擇過方向。即使是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想要朝哪里走。
但是又有誰規定人一定要不停地往前走呢?
鄔昀下意識地想,此時此刻,他只想要停下,就停留在這里,停留在夏羲和身邊。
叛逆,甚至有點荒謬,完全不像從前的自己,以至于他后知后覺地為這個想法感到一絲驚訝。
“……然后呢?”鄔昀回過神來,示意夏羲和把故事講完。
“然后?”夏羲和想了想,接著說,“我就繼續往下讀《逍遙游》,讀到最后幾段,惠子向莊子談起一棵‘大而無用’的樹。”
《逍遙游》是本科階段理解莊子的入門篇目,鄔昀曾經倒背如流,現在雖然忘了一些原文的具體詞句,但內容依然記得很清楚。
夏羲和說的這段,講的是惠子有一棵大樹,長得奇形怪狀,做不了木材,惠子嫌它高大卻沒用;莊子卻說,不如去一個渺遠的地方,把它種在廣袤無垠的原野上,躺在下面乘涼,大樹也免于被刀斧所傷。正因為無用,它才得以保全自身。
“那一刻我忽然想,所謂的‘無何有之鄉’,其實不就在我眼前嗎?這兒有無邊無際的原野,郁郁蔥蔥的林海,它們一直就在這里,沒有成為什么棟梁,但自由自在地生長了成千上萬年,來來往往的人還能靠著它們乘涼、聊天。莊子都向往的地方,原來就在我家呢。”
夏羲和抬起下巴,遠處的星辰映入他深藍的眼睛里,像是換了一片天幕繼續發光,“小時候,媽媽總說我就像野草一樣,無論在哪兒扎下根,都能頑強地生長起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現在想想,也許我真的生來就屬于草原吧。”
“所以你就在這里建了民宿,”鄔昀說,“取名‘同塵客棧’?”
“對,”夏羲和點了點頭,“也是想提醒自己,從今往后就像眼前的一草一木一樣,和光同塵,自由自在,順其自然。”
“我覺得你做到了。”聽到這里,鄔昀不無艷羨,同時也由衷地為他感到欣慰。
夏羲和不置可否地一笑,接著說:“之后的一年里,我在這里又想通了很多。其實只要心無所住,哪里都可以是‘無何有之鄉’,甚至連人生也不過是大夢一場。小到一粒細胞,大到整個宇宙,終其一生,都不過是從無到有,最后又回歸虛無的過程。”
“‘有’是有限的、短暫的、偶然的,‘無’卻是無限的、長期的、必然的,就像眼前的這片星空一樣,發光的天體總是少數,每一顆星星都有它的壽命,黑暗與虛無才是恒常。”
鄔昀仰起臉,望著頭頂這片渺遠而璀璨的星宇,忽而領悟道:“怪不得古人要為它取名‘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