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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確又發了個瘋。
十日之后,妙寶又被他拉扯著帶出了府,被他再度帶到了會仙樓。
自那日之后,她的臉色就不大好看,總是蒼白著一片,眼下被他帶到這地方來,她雖然面色難看,可是并沒有推拒和反抗他什么,只是任由他把她拉上了會仙樓的叁樓。
妙寶被他推到一扇高大的屏風后坐定,他冷冷掃視她一眼,命她在后頭不許發出任何的動靜。
“今日我便等著你親眼看看,你的心上人、少年郎,你的竹馬,你從前的這位未婚夫,愿不愿意帶你遠走高飛,叫你去做御史中丞夫人!”
妙寶心中的恐慌不安之意越發強烈起來。
片刻之后,周澈推門而入,踏進了這間包廂。
妙寶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下來。
她惴惴不安地揪緊了自己的衣擺,不知道方上凜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周澈推門進來,見到是他在內時,也是渾身一僵。
今日將他約出來的那個人,用的是妙寶的名義。
他的確沒有想到推門進來時看見的是她如今那個名義上的丈夫。
方侯,約莫是知道了他們之間的事情了,是么?
不過周澈并沒有表現出什么慌亂來,仍舊若無其事地在方上凜的對面坐定,自去倒了一盞茶水。
方上凜微微一笑,卻不曾像妙寶猜測的那樣大發雷霆,和周澈在這里大打出手。
他也倒了一盞茶,漫不經心地飲下,這才開了口對周澈說道:
“某家中有一婦人,近來心是極野的,在家中也不實,聽聞賢弟倒是喜歡這種貨色,某便愿意做這個順水人情,將她嫁給賢弟為婦,不知賢弟愿不愿意接手了。”
他將那碧色的茶盞輕輕擱置到卓案上,雙眸緊盯著周澈,
“正好某聽這婦人說起,說她從前就與賢弟有過婚約。當年倒是一朝陰差陽錯,才在某身邊蹉跎數年,如今既然與賢弟人海重遇,倒真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她既在我彭城侯府待不住,我便將她嫁出去,倒是成人之美了!”
妙寶霎時間心跳如雷,幾乎不能呼吸。
周澈亦是僵住。
——誰都沒想到方上凜能發這個瘋。
見周澈久久不說話,方上凜輕笑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卷厚厚的文書,推到方上凜的面前。
“她服侍我幾年,也為我懷過一雙兒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好歹是我兒女的生母,雖然嫁她出去,可我也不虧待了她。自有給她嫁妝的萬銀、首飾兩箱、田產叁百畝,叫她跟了賢弟之后,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也算我償還她的孕育之勞。”
妙寶在屏風后閉上了眼睛。
周澈半晌才嘶啞著吐出半句話來:“在下不知侯爺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盤。”
方上凜大笑:
“賢伉儷倒是將某當成個處心積慮的惡人了!某只想成這一樁鴛鴦婚盟,幾時生出過歹心來?我雖嫁她出去,可是生養兒女的情分終歸是在的,來日瑤瑤和璍璍出嫁的婚事,我們方家照舊和賢伉儷一一商議,尊夫人幾時想要回府看望女兒,我們方侯府宅的大門也隨時敞開。”
“我真心想嫁了這婦人,不僅連嫁妝備好了,就連身份都給她備好了!”
他又取出一卷文書,在周澈面前展開,
“賢弟有所猶豫,不就是怕這婚事對賢弟官場里的名聲不好么?賢弟自不用擔心,等這婦人出了府,我便替她報一個惡疾暴斃而死,自然沒有外人追究,叫她金蟬脫殼了。
屆時再叫她用這個新身份嫁到你方家去,她整日住在內宅,又不用和別人交際應酬,兩年叁年,外頭的人都忘了從前的金城郡夫人是什么樣子了,再叫她出門去,誰會發現不妥?”
方上凜揚了揚手中那張紙:“苗勝虎苗將軍是某官場里的至交,某已托他去戶部屬衙里辦好了文書,說他當年有個外室所生的女兒,如今正認了回來,記在正妻名下。只要賢弟一聲答應下來,我今日便將這婦人送去苗家待嫁,若是心急,半個月后,賢弟便可去將她接回家去!”
周澈的神色瞬間大變,頃刻間便明白了方上凜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了。
——這個人啊,還真是處心積慮已極!
他看似說了一堆的好話,仿佛他如何的大度開明,哪怕知道了自己和妙寶有私,卻全然沒有半句怪罪之意,反而還要如此順水推舟地把妙寶嫁給自己。
瞧瞧,多好的人。
他說他給妙寶備齊了嫁妝,即便她改嫁,他也允許她隨時回到方家看望兩個女兒,
甚至于,他還擔心自己和妙寶的顧慮,貼心地為他們處理好了所有的后顧之憂,就連妙寶的身份問題都解決好了,可以將她的“死亡”處理得干干凈凈,而且還給她找了一個風光體面的門楣、讓她以將軍之女、苗氏女的身份出嫁。
真是令聞者都無不動容感慨的好男人。
可是周澈一眼就看出這里頭的陷阱了。
方上凜給自己埋了一個天大的坑。
——他不能娶苗氏女。
他給妙寶安排的這個新身份,于他而言就是一個天大的坑。
朝內文武隱有對立之勢,而苗勝虎是武將出身,同時是當今皇帝的心腹,一直是一心為皇帝鞍前馬后的忠臣。
他的女兒,不論嫡庶,本該都是好許人家的。
但是偏偏周澈不能娶。
因為他是肅政臺里的言官,是御史中丞。
而苗勝虎素來和他們這些言官不合,勢同水火。
這是有由來的。譬如說,周澈現在所做的這個御史中丞本來應該是個體面風光的高官,但是現在卻只空有頭銜,沒有實在的品階和俸祿、權職。
這就是皇帝的武將們一直以來“替”皇帝爭取的結果。
當今皇帝就不大喜歡言官們權力太大,不喜歡言官們對皇帝的大小事情指指點點、處處插手。
所以自元武皇帝登基之后,諸如苗勝虎、張垚佑在內的武將們便年年上書,勸皇帝降低肅政臺里言官門的權職。
皇帝也就順著這個臺階下來,對肅政臺里言官們的品階大砍特砍。
這個御史中丞,本來就是叁品的高官,但是被皇帝砍完了之后,周澈一個六品官也能當了。
——這對言官們來言,是好事還是壞事,難道他們心中不清楚么?
所以周澈絕對不能娶“苗氏女”。
他若是忽然和苗家搭上了姻親,以后該如何面對自己肅政臺里的同僚、上司么?
以后還如何同同僚上司們相處?
只怕頃刻之間就會被孤立了!
日后他若是還想再往上升,也絕對不會得到上司的提攜和幫助。
周澈森然冷笑:“方侯真是好算計。”
方上凜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魏氏到底是我女兒的生母,看在女兒的份上,我當然想給她找個風光體面的人家當做娘家嫁出去,這般才好匹配周大人的身份。”
周澈咬牙:“我自然愿意娶她,但絕不是苗家……”
方上凜笑:“周大人看不上苗家這個姻親,那自然更好,那就讓她以魏氏女的身份出嫁即可。只是我提醒周大人一句,魏氏女的父親乃是被朝廷坐罪處死的罪人,周大人若是娶了魏氏女,來日的前程受不受影響,可就難說了。”
是了,妙寶的父親是被朝廷處死的。
當年程邛道之亂被平定后不久,妙寶的父親便被坐罪處死,是板上釘釘的罪人。
若是有個身為被處死犯人的岳父……對他的前程也是件很受影響的事情。
方上凜可以不在乎,因為他是皇帝的近臣,即便有人捅破了妙寶的真實身份,對他來說都不至于讓他的仕途產生什么影響。
但是對周澈來說就不一樣了。
方上凜口口聲聲說著要把妙寶嫁給他,可是不論是讓她以苗氏女的身份出嫁,還是讓她以魏氏女的身份出嫁,對他的仕途而言都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他必須要冒著自己仕途官運前程的風險,才能從方上凜手中娶回妙寶。
他聽見了屏風后那個女子抽泣哽咽的聲音,他知道那是誰在那里,也知道方上凜根本沒有真的想過嫁妙寶,只是給他設了一個局而已。
周澈不覺握緊了拳頭:“我自然是想要娶她的……”
想要娶她的,從少年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唯一愛過的女人,只有她一個人。
方上凜忽然拍案而起,眸光森冷,“不是想娶她么?我數十個數,你現在答應一聲給她一個未來,我今時今日就將她送去苗家待嫁!只要你答應一聲,連你娶妻的那份聘禮我都給你備齊了!”
酒樓包廂里的氣氛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方上凜的笑聲越來越放肆張狂,“不是喜歡她么?不是要和她雙宿雙棲么?不是要和他生生世世么?那你現在答應下來啊!你說娶她啊!”
十個數字的時間很快靜靜流逝,幾乎只是一轉眼的功夫。
周澈還是一動不動。
他經營數年才有了自己如今的事業,他的確賭不起,不敢把自己未來的所有全都賠進方上凜處心積慮的算計之內。
并非是他不愿意娶她,是他真的賭不起。
本來他在這偌大的京城之內就已經夠孤立無援的了,沒有家族、沒有故舊、沒有姻親,只能靠著平素結交的那些處于同一利益集團里的同僚上司們成為人脈,左右經營,才讓他小心翼翼在這官場里一路走到今天。
若是娶了“苗氏女”或者“魏氏女”身份的她,他的一切都可能會被毀掉……
一旦毀掉,就沒有重來之日。
*
妙寶渾身癱軟地被方上凜拖回了家中。
她滿面淚痕水光,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來,哭得幾乎就要背過氣去。
可是那個男人還在殘忍地折磨她的心神。
“不是不想做侯夫人么?我成全你了,魏氏,你說我貼上這萬錢的嫁妝,就算是一個年老色衰的娼妓都有人爭著娶,怎么你就偏偏嫁不出去呢?”
“你那舊情人不愿意娶你,可不是我非拘著你不放你自由,你今日親眼看見的!”
她搖頭,捂著自己的耳朵不想去聽,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楚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鉆進她的腦海里。
“大丈夫不患無妻,我從來都不是非你不可。倒是你自己,連你的舊情人都不愿意收你,拿你連娼妓都不算。嫖宿娼妓還要給銀子的,他白睡你這么多回,給了你幾個錢?嗯,連你的的外甥女被劉亨欺負,他都不敢上一道折子彈劾劉亨。
你說你這些時日上趕著送上門去給他玩,換來什么好處?
魏氏,你就這般自甘下賤?一錢不要上趕著去給人白睡?”
今日說了這么多的話,方上凜也感到累乏,他倒了一盞茶水飲下,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
“我留在京中的日子不多了,說罷,走了一個周澈之后,你還想嫁給誰,還想送去給誰白睡,我替你去說媒。這次我為你貼上兩萬銀子,看看能不能把你嫁給如意郎君。”
*
我知道很癲,不許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