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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知道李肆的心痛跟他不一樣——小馬的腦子里沒有那么多計算,只是單純心疼別的小馬死了。
他于是將多愁善感的李肆拎了起來:“好了,快些趕路。”
——
又一個時辰之后,他們抵達了之前曾休憩過的荒村。這里離梟軍營地較遠,較為安全。兩人便決定在此休息到天亮,等太陽出來暖和一些了,再趟過冰河。
他倆又摸進先前曾待過的那間沒頂的破土屋,土炕仍在,曾用來墊屁股的那床半焦的被褥也還在,便都齊齊坐在上面。
四日前,他們來這里,周遭擠滿了兵士,說話都要壓低聲,不能叨擾了別人。四日后,還活著的便只有他們兩人了,連當時李肆喂豆子吃的那匹馬,也被梟軍的冷箭射死了。
李肆低頭坐著,看面色就心情不好。
張叁知道他想起先前的事,便往他蒼白的臉頰上戳了一下。
李肆茫然地轉過頭來。
“小愣鬼,你怎的就當了兵呢?”
李肆更加茫然了,他生下來就是軍戶,當然是要當兵的。
張叁又往他臉上戳了一下,又揉揉他冰涼的臉頰肉。“你這樣的性子,該去讀書才是,做官也不適合你,隨便做個教書先生就好了。每天搖頭晃腦念書,最大的煩心事不過是弟子又調皮搗蛋了。”
李肆并不想做教書先生。當兵很好,有軍俸,可以養活家人,有武藝,也能保護家人。雖然這些天他時常發現世事無常,自己微不足道,對太多事無能為力。可是比起只能被兇惡孩童摁在地上欺壓、害婆婆徹夜流淚、要二叔為他操心的那個自己,他已經好了很多了。
如果有一天他能變成嘯哥這樣厲害的人,就更好了。
他腦子里想了一堆話,最后出口的只是:“當兵很好。”
張叁嗤地笑了:“好個屁!”
他左臂現在能抬起,便兩只手一齊上陣,將李肆的臉揉捏一通,擠成個豁嘴,又扯成團小面餅。
旭哥讓他“不許再欺負小奉使”,他偏要欺負。怎的,老子還欺負不得?
李肆安靜地任他動作,也不躲閃,也不拿蹶子尥他。張叁喜歡他乖巧,搓著搓著,自己直樂呵。
月色并不皎潔,他看不見李肆臉紅,只笑道:“怎的越來越燙?”
李肆終于扭頭躲開了,被張叁捏著下巴捏回來:“羞甚么?”
這要是個姑娘,此刻說不準拔簪子捅死這個登徒子。但李肆從未被他以外的人輕薄過,并不知道這就是輕薄,只以為嘯哥又在欺負他——嘯哥老這樣欺負他,從第一次見面就這么欺負他了。
他那時氣到跟嘯哥干架,現在卻心甘情愿給嘯哥欺負。嘯哥又不是打他罵他,臉被摸一摸、揉一揉也沒什么。但是嘯哥的手指溫熱,黑暗中模糊的笑容也很好看,在寒冬的夜里,嘯哥像一團溫暖的火焰,令他又想靠近,又覺得炙熱。他漸漸發覺自己的臉燙得難受,只覺得氣都喘不過來,像是感染了風寒一般,心慌意亂,還是只能躲開了。
他站起來躲到房間另一頭去,把張叁樂得哈哈大笑。
張叁也不去逮他,自己往燒焦的被褥上仰面一躺。“不逗你了,我睡會子!你守前半夜,一個時辰再叫我。”
躺了不一會兒,李肆悄無聲息地摸回來,在張叁身邊坐下,后腰抵上了他的手臂。兩人老模樣互相挨著,張叁闔目不久便睡著了。
第20章 如膠似漆
兩人輪流歇到日上三竿,日頭底下暖和了一些,這才出發去河邊。
日頭烈,風也大。走著走著,張叁背上的竹簍差點被吹翻,攏在外面的黑布隨風拂起,簍蓋也漏開一角,幾只鴿子咕咕地把腦袋鉆出來,又被李肆摁了回去。
兩人將竹簍重新綁緊,繼續趕路。
——
二人依舊從上次的廢橋處過河,汾水依舊結著一層冰面。四日過去,瞧著仿佛厚實了一些,又仿佛沒有。
張叁單腳踏上冰面,輕輕地踮了一踮,感覺挺結實,抬腳便……抬腳便回去了,然后叫了李肆打先鋒。
反正小馬會飛。
李肆聽話地甩起飛蹄,一溜快跑就過了河。冰面穩穩當當,連條裂縫都沒有。他腳步也穩得出奇,連個滑都不打。
“凍結實了么?”張叁自言自語道。
于是他自信往前踏出一步,腳下頓時傳來“咔嚓!”一聲裂響。
張叁:“……”
他退回了東岸,高聲把小馬喚了回來:“把鴿籠和我的刀拿走!”
李肆卸了弓箭,一溜小跑又回來了,最后三四米甚至是溜冰一般輕快地滑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