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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起那塊厚絨料,蹭到文韞身邊,獻寶似的說:“娘,這料子厚實,給您和爹各做一件新冬衣吧,今年冬天肯定暖和?!?
文韞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連連點頭:“好,都聽你的。”
林承稷看著那堆賞賜,半晌,嘆了一句:“陛下思慮周全,恩澤廣被,實乃仁君之風?!?
林硯用力點頭,大老板是好人,大大的好人,有錢他真給,有溫暖他真送。
蕭徹你就是天下第一好老板!十佳雇主!感動大渝年度人物!只要你不惦記我一家人的腦袋,我將永遠擁護!
林硯恨不得當場掏出個小本本,給蕭徹頒發一沓子好人卡,從“體恤員工獎”到“關愛員工家屬獎”再到“最佳暖心老板獎”,統統發一遍。
林府這邊,暖融融的日頭曬進屋,一家三口還圍著那堆賞賜其樂融融。
而此刻的皇宮御書房,氣氛卻像是結了冰。
蕭徹面沉如水,盯著眼前一份被朱筆劃得亂七八糟的奏章摘要,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忍了又忍,終于還是沒忍住,將那份摘要連同底下壓著的原文奏章,一并拂到了地上。
紙張飄落,無聲地攤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
侍立一旁的李德福眼皮都沒敢抬,呼吸放得更輕。
“這就是韋弘方做的摘要?”蕭徹的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朕讓他提煉陜州汛期后堤壩修繕的款項爭議,他給朕寫了什么?通篇‘圣人垂拱而治’、‘百姓感念天恩’!堤壩到底修沒修?銀子到底差多少?一個字都沒有!他是去陜州唱儺戲了嗎?!”
李德福腰彎得更低:“陛下息怒,韋學士……或許是想先陳明陛下德政……”
“德政?”蕭徹氣笑了,“堤壩要是垮了,淹的是朕的德政還是百姓的田舍?去!把韋弘方給朕叫來!朕倒要問問,他這狀元是怎么考的!”
不多時,一個穿著青色翰林官袍、年約三十許的官員便戰戰兢兢地小步快趨進來,正是韋學士韋弘方。
他面容清瘦,帶著濃濃的書卷氣,此刻卻面色發白,額上見汗。
“微臣叩見陛下。”
蕭徹沒叫起,只將地上那份摘要踢到他面前:“韋弘方,給朕解釋解釋?!?
韋弘方撿起紙張,只看了一眼,便汗出如漿:“陛下,微臣……微臣以為,陜州之事,首要在于彰顯陛下仁德,安撫民心,至于具體細務……”
“朕問你堤壩和銀子!”蕭徹打斷他,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你給朕背《孟子》?朕現在是要聽你背《孟子》的時候嗎?!”
韋弘方嚇得一哆嗦,伏在地上:“微臣愚鈍!微臣、微臣這就回去重做!定將款項明細、工程進度一一厘清……”
“不必了?!笔拸乜粗@副惶恐又茫然的樣子,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這是他父皇晚年點的狀元,文章花團錦簇,殿試應對如流,說起圣人之言、治國之道頭頭是道。
可一接觸到實際政務,就像無頭蒼蠅,嗡嗡嗡地找不著北,原想著放在翰林院磨了兩年,總該有點長進,結果……
長進了個屁!
“出去?!笔拸負]揮手,連訓斥的力氣都沒了。
韋弘方如蒙大赦,又磕了個頭,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了起來,倒退著出去了,背影倉惶得像只受了驚的兔子。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更漏滴答和蕭徹壓抑的呼吸聲。
李德福小心翼翼地上前,將地上散落的奏章撿起來,理好,放回御案一角。
蕭徹靠在椅背上,揉著發痛的眉心,半晌,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比林硯差遠了。”
李德福動作一頓,垂首不語。
“朕記得。”蕭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李德福聽,“上次秋祀預算,光祿寺報上來一筆糊涂賬,單子是林硯核的,哪項開支不合理,依據是什么,往年舊例如何,若是削減能省下多少,若是增添又需從何處挪補……一條條,一件件,寫得明明白白,朕一眼看去,便知根底?!?
李德福低聲附和:“林大人確是心思細密,辦事穩妥?!?
“何止是穩妥。”蕭徹哼了一聲,“他是腦子清楚,知道朕要什么,該較真時較真,該靈活時也懂得轉圜,不像有些人,只會掉書袋,或是和稀泥,批個文書要么云山霧罩,要么畏首畏尾!”
蕭徹的嫌棄溢于言表。
越說越覺得,那姓韋的狀元郎跟林硯一比,簡直像個鍍了金的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