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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次,天國沒再降臨。
周圍濃煙滾滾,那殿堂成了一片火海,白影化作焦炭,而那塊紗帳上畫著的,是兩張她死也忘不掉的臉。
洛川,那總是站在她身邊的名叫倪青的孩子,如同兩個糾纏在一起的惡鬼,長著兇惡的獠牙,對她展露獰笑。
她們的頭如眼鏡王蛇般聳動著,鮮紅的信子幾乎要吐到洛芝蘭的臉上。
洛芝蘭尖叫著蹲下來,然而那笑聲不僅沒有消失,反倒摻雜進更多的人聲。
她聽見父親的咆哮,聽見母親的尖喝,聽見弟弟的譏諷,這些死了二十年的人,這些貶低她厭惡她的人,這些把她當出氣筒和掙錢工具的人,他們的聲音如此清晰,好像地獄向他們敞開了口子,被焚風送到了她的耳邊。
每一個人,都在用不同的聲音訴說著同一件事——
洛芝蘭,你是個廢物!
她拼命地尖叫,用指甲抓撓自己的手臂和脖子,聲音卻不曾停歇。
于是她撿起地上的石塊,沖了上去,拼盡全力地打砸,用手,用嘴,用自己能支配的一切撕爛那些可怕的嘴臉。
可是他們太頑固了,不論她如何搏斗,他們依然在那里。她一遍遍地毀掉,他們一遍遍地重組,直到她被不知從哪兒跳出的黑影制服,按倒在地,他們仍然掛著最可憎的笑容,高高在上地欣賞她的丑態。
一如她擺脫不掉的命運。
第41章
深夜,桌旁一盞孤燈。倪青和洛川對坐,相顧無言。
“她——”洛川語塞,輕輕搖頭,實在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就這么恨我嗎?”過去了整整一天,洛川還是難以抑制內心的憤懣。
“恨到幾個人都拉不住她,要把我的光榮榜撕成碎片?”
“我寧愿她站到我面前,干脆罵我一頓,總好過現在這樣——這樣——”洛川詞窮了,她實在不知該用什么詞來形容洛芝蘭白天的行為。
“這都是氣話。”倪青嘆氣,“她那張嘴,你最清楚了。”
從小到大,洛芝蘭的咒罵聽了不知多少遍,雖然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心里總是要難受一陣。
洛川泄氣了:“你說得對。”
“倪青。”她坐到倪青身邊,靠著她的肩膀,眼中滿是落寞,“你說,她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陰差陽錯。”倪青攬著她的肩,輕吻她的額頭,“她的過去,并不比咱們好過。”
“你對她很熟悉嗎?”洛川斜看倪青的側臉,話里有話。
“比你知道的多一些。”倪青語氣淡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大概是對她最合適的評價了。”
洛芝蘭不常提起自己的過去,尤其是,和洛川父親結婚前的那段時間。
洛芝蘭的父親曾是公務員,母親是工人。那時計劃生育抓得很緊,為了生下弟弟,她父親丟了工作,整日喝酒打麻將,一家人僅靠母親的薪水度日。
兩人都是火爆脾氣,時常吵架乃至動手,洛芝蘭上去勸架,卻常被兩人一起責難。
洛芝蘭的成績很好,考上了c市一中,但弟弟上了私立學校,學費是一筆很大的負擔,兩相權衡,洛芝蘭放棄了學業,打工補貼家用。
十八歲,因為加班,她躲過了那場火災,二十歲,嫁人,二十二歲,生下洛川。自此,她辭掉了工作,圍繞著家中的一畝三分地,做了六年的家庭主婦。
倪青很多次回想,若沒有那場災難,或許洛芝蘭內心的偏執和瘋狂不會有展露的機會,或許她真能安安穩穩地做個正常人。
但可能永遠只是可能,生命太長,意外太多,一輩子的事情,誰也無法保證。
有關洛芝蘭這些往事,有些由洛川兒時在家中找到的老物件拼湊而成,比如洛芝蘭的高中錄取通知書,比如她被工廠評為優秀員工的剪報。它們被仔細地珍藏在保險柜里,歲月磨損,卻不難從泛黃的紙頁中看出青年洛芝蘭的意氣風發。
倘若讓十八歲的洛芝蘭知道自己二十年后的模樣,恐怕她也會萬分驚訝的。
而更多的信息,來自洛家曾經的鄰居。
“記得言顏嗎,那天在藍映月身邊的人,她和我說了很多。”
在言顏的印象里,洛芝蘭是個人很好的大姐姐。言顏的父母工作忙,常是洛芝蘭帶著她,和她玩鬧,教她唱歌畫畫,從不掃興。
在言顏短暫的童年里,洛芝蘭是除父母外,她印象最深的人。
“我都不敢想,她居然還有那樣的一面。”洛川苦笑。
成為母親后的洛芝蘭并不像十七八歲時那樣活潑。洛川有限的記憶里,自己反倒和父親更親近些。
孩子的心理是很好琢磨的。因為大事小情都是母親在管,不許這個,不許那個,次數多了,便嫌煩。而在父親身邊時,沒有那么多拘束。所以,自然而然地便產生了偏愛,覺得父親風趣幽默,母親嚴厲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