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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筠擰眉站在原地,一些話在胸腔里憋了好久,終于還是選擇說了出來:“你之前告訴我可能會有新的機會,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會是用這么慘烈的方式。”
她咬著牙關,聲音變得有些急切:“不管你們是為了什么,不管這個案子給調查帶來了多大的突破,那都是兩條人命!用多少線索都不能交換的!”
而倪青輕笑著,笑里含著些澀,平靜地回應:“如果能有別的辦法,我又何嘗想做到這一步呢?”
她松開洛川,清冷地望著唐詩筠,陳言道:“唐警官,你有你應盡的職責,我也有我必須要做的事情,我們從來不是一路人,但兩者之間并不沖突。”
唐詩筠盯著她看了很久,胸口一起一伏,無聲地平復心口的憤懣。
倪青說得沒錯,哪怕深知她在此事中一定做了許多重要的引導,甚至是親手促成了兩人的死亡,但只要她沒有越過法律的雷池,唐詩筠就算再不贊同她的行為,也不能拿她怎樣。
“如果不是為了破案,我是不會再信任你的。”她說得無比冷淡,是沖破了正義的假象,對眼前的人有了全新的混沌的認識。
倪青并不在意她的態度,也沒有心力去解釋什么,抬了下下巴,直接把話題引到她最關心的問題上:“說起這個,你們那邊推進到什么程度了?”
唐詩筠先是瞄了眼房間里的監控,低著頭思忖片刻,最后深吸一口氣咽下不滿,回應了她的詢問:“根據之前幾個嫌疑人的口供,已經查明了制.毒工廠地點。現在根據你們提供的線索,可以進一步了解里面的構造和人員組成,制定更加保險的計劃。”
“也就是說,距離收網不遠了。”
“是。”
倪青頷首,身體松懈了些,又叮囑道:“一定要快。他們比你們想象中要警覺狡猾得多。”
“對了,”她想起一事,問唐詩筠,“剛才那個谷警官,在你們專案組里面嗎?”
“不在。為什么這么問?”唐詩筠不知她為何忽然提起那人,有些疑惑。
倪青無意識地摩挲指尖,一些奇異的第六感轉瞬即逝,在腦中形成一個模糊的念頭。
話說多了,舌尖尚未結痂的傷口又傳來了刺痛,一陣陣疲憊忽然覆蓋了勉強提起的斗志,她沒有說話,在桌下拉住了洛川的手,感受對方的體溫和支持。
她閉上眼,微微抬頭。燈光斜落在她的眼皮上,思緒就像被光照亮的血管一樣復雜交錯。她竭力用理智的思考壓抑心底的悲切,不去回憶那猶在耳畔的死亡,讓思維的轉動填補內心的空洞。
再睜眼,她神情嚴肅:“別讓他接觸太多跟專案組有關的事情。”
“希望……那只是我的錯覺。”
第86章
洛芝蘭沒有葬禮。一個人,冷了,變成尸體,再熱一遭,就成了骨灰。無比簡單的事情,不需要什么儀式去紀念。
洛川捧著骨灰盒,想起一年前,也是在這里,她與那位老婆婆的偶遇。那時的她尚不理解陰陽兩隔究竟意味著什么,如今則發覺,原來是這樣輕飄飄的一件事。
洛川不是第一次經歷死亡,但這是她第一次主持后事。
洛川父親去世那年,d市正流行炒墓地,母親花光積蓄埋葬了父親,但前世的洛川回國后,產權早已到期,墓園清理無主墓,那塊價值數十萬元的小小土地上便再沒了父親的蹤跡。
倪青不知道前世的自己會被埋在哪里,她生前從沒考慮過這事,不是來不及,而是不愿去想。或許根本沒有人會給她收尸,她會被那殺她的人丟去喂狗,絞成肉餡,或者用別的什么把人處理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的辦法,讓洛川這個人徹底消失。
總之,在前世,她們這一家三口,生離死別的情形各不相同,卻是在死后,成了一樣的孤魂野鬼。
今生,洛芝蘭的死不再是意外,兩個洛川少有地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捧著那小小的骨灰盒,手足無措。
警局里的精湛演技已成了過去式,拋開那些人前的籌謀和算計,她們終究還是女兒。死亡并不意味著關系的終結,那留置在死亡之后的,埋葬的責任才是這場糾纏十數年的母女關系最后的休止符。
墓園里的柏樹濾過了四季,墓碑上的照片忽視了時間,不論十歲、四十歲、九十歲,被掛上石板時,都是相同的永生。
倪青一遍一遍地擦拭碑上的刻字,用布,用水,用指,一遍遍地描摹母親的人生。
生于春,長于夏,喪于秋,死于冬。
芝蘭玉樹,終未能生于庭階。只留下兩個孤兒,成一對天地沙鷗。
…
天氣已不像年前那樣冷了,潮濕的空氣里蓄滿青草氣息,萬物即將煥發生機。
墓園離城區很遠,土路分割了蓄著水的農田,四下空蕩寂寥,連低矮草叢里的蟲鳴與水畔的白鷺都不再出沒,整個世界被灰色的云層與微弱的東風籠罩,是一場春雨的預兆。
兩個洛川站在半山腰,眺望遠方的小城,大片的低矮民居被距離濃縮成一片灰白,幾幢高樓潦草地扎在一角,外圍工廠的白煙與云相接,陰沉的色調把城市變作蒙了塵的盆景,在暗中滋生霉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