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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倩放下行李箱。她沒有找到風(fēng)扇,手按在生銹的窗把上朝外推窗戶。窗戶不知道是銹了還是壞了,總之打不開。樊倩拍拍手上的銹斑,雙手叉腰,深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的潮味,灰塵的味道和人體身上淡淡的咸臭味被樊倩這一鼻子直接一股腦兒地吸進(jìn)去,樊倩險些被這股味道沖個仰倒。
她放緩呼吸的節(jié)奏,挽起袖子,枯瘦的胳膊烙著許多新舊不一的傷。樊倩皺皺眉,袖子又被她放下來。她在角落里找到一把看不出年頭但仍然可用的大掃把,費(fèi)力地開始清掃這間屋子。
屋子是樊倩在來時的火車上臨時找的,價格便宜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一個月只要一百塊錢。樊倩缺錢,在評論區(qū)一眾鬧鬼還是詐騙的討論里毅然決然聯(lián)系房東租下了它。
現(xiàn)在樊倩知道這屋子為什么這么便宜了。
它破不說,屋子里還有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上屆租客沒有帶走的東西。樊倩在衣柜里發(fā)現(xiàn)幾套舊衣服,衣服的尺碼還不相同,有的大有的小。樊倩把這些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一比,每件在她身上都大。她低頭嗅一嗅,舊衣服上還有淡淡的肥皂香。
雖然大了,但樊倩沒舍得丟這些衣服。她想著等她再長大一點(diǎn)兒應(yīng)該能穿上,還省了買衣服的錢。于是這些衣服被她先收進(jìn)自己的行李箱里,衣柜里替換上她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三件衣服。
除此之外,床上鋪著的涼草席被樊倩用樓下天井院的水龍頭擦了干凈,柜子里零散的小物件被她裝進(jìn)床底下她掃地時發(fā)現(xiàn)的一個掉了漆的黑箱子里。
那個黑箱子里原本有一條皮帶,樊倩一見這種東西就本能的厭惡——她今年十三歲,皮帶是她人生里記得的第一個東西。
黑而長,有韌性,打在皮肉上能讓皮肉高高鼓起一道肉條。肉條通常不會維持很久,因?yàn)槠俣瘸樯蟻恚鈼l就被鮮血撫平了。
樊倩摸一摸胳膊,她把所有被她認(rèn)為不需要的東西都一股腦兒地裝進(jìn)黑箱子里,連同黑箱子里原本那條黑色的方扣皮帶一起。
箱子合上后,樊倩迫不及待的把它丟到巷口的大垃圾桶里。
接下來樊倩又掃掉天花板的蜘蛛網(wǎng),再嘗試著撕掉窗戶上的報紙。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快,有條不紊,是習(xí)以為常,做慣了的麻利。報紙不太好撕,樊倩用水沾著抹布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搓。
搓了一個多小時效果甚微,屋內(nèi)的溫度又蒸得一天沒吃飯的她頭暈眼花,她便先放下了抹布,準(zhǔn)備去附近看看有沒有什么能吃飯的地方。
巷口有幾家店鋪,唯有一家面館還開著。樊倩吃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水面條,回到房間時發(fā)覺原本鎖上的門被打開了。
房間的窗戶是擺設(shè),陽光連窗前一指的距離都照不到,采光很差。樊倩只看見她的床上一道黑乎乎的身形和中午她在警局看見時一樣:脊背挺直,紋絲不動。
樊倩嚇得腿軟。扶著門框不知道該說什么,但又覺得自己應(yīng)該說點(diǎn)什么。她強(qiáng)撐著喊一句:“喂,這是我租的房子!”
那黑色的身影開口:“這是我家。”
黑色的身影的話音落下后,樊倩感到自己身體里的某一個部分被激活了。恐懼被這個新激活的部分從身體里抽走,獨(dú)留一股不得不開口的勇氣:“這是我租的房子!我花了錢!你憑什么說是你的!”
“我一直住在這里。”黑色的身影在逐漸暗下去的房間里,和黑暗漸漸融為一體。她的語調(diào)扁平,聽起來沒有任何人類該有的感情,“十九年來我一直住在這里。我沒租給你。”
樊倩愕然。
但她有證據(jù)。
她低頭在自己寬松的褲子口袋里摸出一個用了很多年的碎屏手機(jī),手指使勁戳著屏幕,調(diào)出和房東的聊天記錄。那里不但有她轉(zhuǎn)賬的記錄,還有房東告訴她家門鑰匙藏在水箱的記錄。
樊倩踏進(jìn)房間一步,握著手機(jī)杵到那黑色身影面前,手機(jī)微弱的光照出一個面目黝黑的精瘦女人的小半張臉。
“我有證據(jù)!你看!你看看!我按照這上頭說的來了,這一切說的都是對的!這房子就是我租下的,我給了錢,你憑什么說是你的?!”
黑色的身影在這句話落下后動了。
她推開樊倩的手機(jī),伸腳踩到地上,站直后樊倩需要抬頭看她。但她很快又彎下腰,膝蓋貼到下午樊倩剛拖干凈的地上,脊背隆起,像一只萬年不動的龜。
“我也有證據(jù),我的……”手掌拍在沒有鋪的水泥地板上,啪啪兩聲后,黑影的話被截停。巴掌拍打地面的響動很快急促,她的頭和肩膀一起探進(jìn)床底,“我的東西……箱子,皮帶!”
她語氣跟著愈發(fā)急促,呼吸間吐出好多含混的字眼,前頭樊倩還能從她的動作中知道她是在念叨那個被自己丟了的箱子,后面她不再能分辨清楚這女人在說什么。
床板轟得震響,那女人為了找箱子竟連床都抬起一邊。在昏暗的光里,女人沒有看到自己的箱子,床被她丟下,又是轟隆一聲。
“我的箱子!把我的箱子還給我!!!”天花板隨著她的怒吼跟著樊倩一起瑟瑟發(fā)抖。
樊倩的左手掐著右手胳膊,在門口使勁挺直腰桿,以便讓自己顯得高一些,氣勢強(qiáng)一點(diǎn)。她扯著嗓子嚷:“你那箱子里都是破爛!我給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