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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出殯那天,樊倩穿麻布做的白色孝服,額頭上綁著一條白布。她弟弟七歲,見爸爸在隊首嘶聲哀嚎,摔盆摔碗。他覺得有趣,笑嘻嘻的也張開嘴,扯著嗓子學爸爸哭嚎摔東西。
真是孝子賢孫吶。
樊倩聽到村子里的人們這么說。她們說話時臉上都是帶著笑的,好像棺材里躺著的是她們,爸爸和弟弟是她們的兒子,她們的孫子。
她看一眼媽媽,媽媽的眼睛紅紅的,眼淚很少。她便也有樣學樣,但無人稱贊她們母女只言片語。
她們都只看得見爸爸和弟弟。
——
樊倩喝完了餛飩熱乎乎的湯,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感受著暖流在四肢五骸奔騰。
她對汪蕊說:“我可以洗碗、擦桌子,我看您這里是火鍋店,在家里我連梅菜缸都能端起,火鍋我也端的來。您需要我做什么,盡管吩咐就行。只要別趕我走,讓我做什么都好。”
說完這句話,她先把吃空的碗捧走,放到后廚去洗干凈了。
第3章 8月18日(二)
盡管樊倩反復強調自己“什么都能干”,汪蕊和段寧亭夫妻還是沒有給她安排什么重活兒。
樊倩在火鍋店端了一天盤子,又洗了幾個碗。臨下班前汪蕊讓她明天早上十點來上班,告訴她一個月可以給她兩千五,包午飯。汪蕊還告訴她,如果發工資前手頭緊可以告訴她,她能給她先預支一點兒錢。
樊倩揣著這幾個好消息走在夕陽里,腳跟離了地,腳尖跟著心里的曲調踢踏,在回家的路上跳起舞來。
老板是好人,樊倩想,我得好好干活報答她。
樊倩哼著歌兒進了巷子,鉆進石砌的小門。一只粗糙蒼老的手從晾滿的衣服后面伸出來,拽著樊倩的胳膊用力拉了一把。樊倩猝不及防,跌進衣服堆里,眼前是一只放大的黃棕色的蜜蜂。
“你是新搬來的吧?”那只蒼老的手的主人問。
“你誰啊?管你啥事兒?”樊倩暈乎乎的扭頭。分不清天地,眼前只有一只碩大的蜜蜂,它的蜂刺是黑色細長的一根,印在不知道是尼龍還是晴綸材質的衣服上,每一寸被放大十倍,像一條皮帶。
“你是不是住二樓最里間?”蒼老的手說話聲音有些啞,上了年紀的人說話似乎都是這種腔調,生銹的鐵鏈艱難的維持運作,咔噠作響。樊倩剛搬來第二天,對這小院子里一切都不熟悉,她分不出人,迫切的想要離開這條‘皮帶’。
沒有被握著的胳膊胡亂揮打眼前的衣服,被握著的胳膊用力甩開那人,但胳膊上的力道卻加重了,樊倩喊痛,高聲尖叫:“你放開!放開我!”
“你和瘋子住在一起啊。”那人說,“趁早搬走吧。”
禁錮著身體的力量突然消失,樊倩踉蹌著跌倒。竹竿做的晾衣桿和衣服一起嘩啦啦地砸到樊倩身上,痛的像是爸爸的皮帶重重落下來。
樊倩的眼前是黑的,手腳和身體都被衣服纏住,‘皮帶’蒙著樊倩的眼睛,那分明只是衣服上印著的蜜蜂圖案,但樊倩卻聞到皮質的臭味。她在掙扎時聽到朦朧地尖叫聲,來自于許多張女人的嘴巴。樊倩聽不清她們在說什么,但這許許多多聲音卻突然化作一道聲音——
“跑出去,跑出去。”
一道金黃色的光割開皮帶,那是夕陽最后一抹余暉照進樊倩的眼睛里。她抬起頭,眼前有許多張陌生的女人面孔。她們都有太陽曬出的黑黃色面孔,穿暗色的衣服,身上散發著汗液和身體的難聞但熟悉的味道。
她們都很像媽媽。
樊倩看呆的同時,女人們已經把她上下看過一遍。確認她全須全尾,沒有受傷,她們便又散開,去扶竿子,去撿衣服。
樊倩甩開那件印有蜜蜂圖案的衣服,站起來無措的環顧這被她弄亂的天井院。
“對,對不起……”樊倩雙手交疊在一起,搓一搓。大家三三兩兩忙著自己的事情,她不知道應該跟誰道歉,只好對著眼前一口小小的水井道歉。
竹竿已經被女人們重新架好,其中一個女人抱著一摞沾了灰和土的衣服走到樊倩面前。她把衣服塞進樊倩懷里,操著一口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夾著普通話,讓樊倩連蒙帶猜,明白了她要把這些衣服全都重洗。
樊倩在心里嘆氣,眼睛一一看過這些女人,卻沒有找到那個害她摔倒的罪魁禍首。她是憑空冒出來的,又憑空消失,將災禍無端端堆到樊倩身上。
“對不起,我來洗。”
女人們或沉默或不耐煩地把自家的衣服先從亂堆里挑出來塞給樊倩,再有幾個人把洗衣機從一樓一個敞開著的小門里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