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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兩個摸遍身上每一個口袋,最后也沒湊出買梅干菜餅的兩塊錢來。我和許節在陽光下相視,尷尬地笑。她在摸口袋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胳膊上有傷:紫紅色的,紅的部分還有淤血。
我知道那傷是挨打得來的。手指很涼,我貼在許節的傷上,問她是誰,拿什么打的。
她說爸爸,皮帶。
我們開始在街上頻繁的遇見,話說得更多。許節沒有媽媽,她媽媽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她和爸爸在家。她爸爸愛喝酒,愛打牌,喝多了或者輸了錢就用皮帶打她。
后來我們的話說得越多,開始躲在學校的天臺上講未來。
許節說,以后我們一起考大學,跑出去,開梅干菜餅店。我們一起掙錢,掙很多很多錢,多到一輩子也花不完。
我問她要那么多錢干什么呢?
她說那樣就不止可以給我買梅干菜餅,還可以給我買新衣服,新鞋子。我們就不用特意買大一點的衣服,也不用省著本子用,還可以吃好多好吃的。
她說她以前聽別人說過,城里有西餐,是外國人吃的,有意大利面,用番茄醬和肉碎做的澆頭,吃起來是咸香咸香的。
我質疑那能不能吃飽,許節就曲起手指敲我的額頭,說真笨呀,有錢吃意大利的面條了,還沒錢多點幾份嗎?
她說的對。
夏天快要到的時候,我和許節從家里跑了出來,我們到了陽縣。
許節說,她要和我組建一個屬于我們自己的家。
第12章 8月22日(一)
樊倩揉了揉扁扁的肚子,在烈日下瞇著眼睛,一邊走在上班的路上一邊看街邊的人。
街邊大概有五六個人,男的穿著黑皮鞋和黑西裝,女的穿黑色高跟鞋和黑西裝,長發有的披散著,有的在腦后扎成一個髻。
她們在警察局門口沒有修整好的黃土路上背對著樊倩彎著腰,和陽縣格格不入。
“小汪,小肖,你們那邊怎么樣了?”一位高佻的女性,看起來大概四十多歲。她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側身站著問其他人。
被叫到的一男一女立刻應聲,喊那人“駱綠”。
樊倩轉了個彎,滿天星火鍋店大紅的招牌出現在眼前,她意識到不是“綠”,是“律”,她們喊的那個人是駱律師。
她們是和‘斷案’一起的人。
空調的冷風順著樊倩的手吹到小臂,她一頭一身的汗水也被這股涼爽的風吹走。周身的溫度一下子降下來,樊倩舒服許多。夏天果然必不可缺的還是空調。
“你好!歡迎光——誒?”輕快,愉悅,明亮但是陌生。
樊倩關上門轉身,那個被所有人期待歸來的女兒迎面撞進她的視線里。
偏棕的中分劉海,頭發隨便扎了一下,雞毛撣子似的架在腦袋后面。她和段寧亭有同樣瘦長的臉型,很白的臉,臉上配了一雙不算大的單眼皮眼睛和有些塌的鼻子。她的嘴唇不厚也不薄,是很紅的一張唇。
汪蕊拽著女兒的襯衫衣領,瞥一眼樊倩,對女兒說:“別著急,從這里過去五分鐘都不要,你先把衣服穿好,頭重新梳一下。”
“媽媽,她是誰啊?”段岸轉過頭,喊‘媽媽’的時候不自覺軟糯。
汪蕊幫女兒扣好襯衫最頂上的一顆扣子,又把她的領子壓平。她從身邊的桌子上拿過一個塑料袋遞給女兒,“這是你爸爸老家的親戚,最近在店里幫忙。早飯記得吃,你愛吃的肉包子。”
“我怎么以前沒見過?”她看看汪蕊,又看看樊倩。
下一秒她把眉毛擰了擰,壓低語氣:“媽媽!她是童工嗎?”
樊倩的心猛地震動。
為什么呢?
樊倩的手用力按壓自己的小腹。這個斷案長得普普通通,和樊倩想象中備受寵愛的女兒該有的公主一樣的漂亮毫不沾邊。樊倩三歲就能自己做菜給一家人吃,而斷案二十多歲,衣服也要媽媽幫忙穿,早飯也要媽媽給她拿。
她連頭發都扎不好。樊倩摸摸自己整齊干凈的馬尾辮,為什么大家都愛斷案?她不漂亮、不獨立,還敢當著別人的面對媽媽發脾氣,看起來很任性。為什么大家都愛她?
樊倩直勾勾盯著段岸,空蕩蕩的胃嘰里咕嚕的叫著。
但她沒有聽見,段岸和汪蕊也沒有聽見。段寧亭從后廚走到大堂,一眼就猜到現在的狀況。段寧亭笑著對女兒說:“快去上班吧我的大律師,你放心,爸爸媽媽不會知法犯法的。”
“可是爸爸,我跟你們說過法定用工年齡,她看起來連十四歲都沒有!”段岸不依不饒。她和段寧亭差不多高,但腳下踩了高跟鞋,因此看段寧亭時要低頭,氣勢就顯得高高在上。
她為什么能對爸爸這么大聲尖銳的說話?
火鍋店門口的空調出風口呼呼向樊倩的身上吹著冷氣。樊倩的手腳冰冷,額頭上再度冒出細密的汗珠。原本舒適的溫度已經變得讓人不適。
怎、么、可、以、這、么、對、爸、爸、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