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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岸的眉頭在看見媽媽的那一刻就松開。她問田醒春餓不餓,田醒春搖頭。倒是樊倩說:“你還是先吃了飯再說吧,斷案姐姐又不會逃跑,你萬一跟我一樣餓暈倒了就不好了。”
——
法律援助原本是大家排隊來長條桌前講自己遇到的困難,再由律所的實習律師們幫忙提供法律上的相關意見。但現在田醒春突然出現,打亂了原本有序的節奏。
駱嘉淼看了看表,差不多到了午飯時間。她干脆讓大家先去吃飯,下午一點再回來繼續。
段寧亭也趁這時喊了大家,說參加法律援助的大家有一個算一個,都去滿天星吃火鍋,今天老板請客。
大家熱熱鬧鬧的跟著段寧亭一道兒往滿天星去了。駱嘉淼離開前對著段岸點一點頭,也跟著其他同事一起有說有笑的離開。
警局門前只剩下段岸她們幾個人。
樊倩仰著頭,看看田醒春,又看看段岸,最后段岸拉著田醒春問馬警官借了一間沒有人用的空辦公室,繼續詢問。
飯菜香從茶水間飄到辦公室。段岸在沒有胡蘿卜絲的魚香肉絲里找到了家的感覺。
汪蕊打開罐裝咖啡放到段岸手邊,這是她和段寧亭給女兒養出的壞毛病,吃飯的時候一定要配著飲料,否則吃不下去。
段岸吃一口肉絲,喝一口咖啡,余光瞥見坐在對面的樊倩。
今天上午第一次見到樊倩時,段岸就很清楚她絕對不是什么‘爸爸老家的親戚’。
樊倩很矮,看起來剛過一米四,一件袖口起了毛邊的棗紅色短袖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露出兩條嶙峋的胳膊。她的皮膚黑黃,束成一把馬尾的頭發也發黃毛躁。
段寧亭的老家雖然不富裕,但在孩子的事情上大家都格外用心,哪怕只剩一口飯都要先緊著給孩子,養不出樊倩這種一看就營養不良的孩子。
段岸了解自己的父母,正如汪蕊和段寧亭了解自己的女兒。
她當下就認定這孩子是父母看著可憐留下的童工。段岸喝了一口咖啡,對上樊倩時刻驚恐警覺地眼神后移開視線,落到自己面前的魚香肉絲上。
要幫小孩不能這么幫。段岸想,這孩子看起來最多十歲。她還有好長的路要走,不能早早就在店里終其一生。
罐裝的咖啡太過甜膩,段岸用魚香肉絲的咸香壓住它的味道。飯盒里還有好幾坨米飯,但段岸的腦子已經被樊倩和田醒春塞滿,胃也填滿了。
她放下筷子,接過汪蕊遞來的紙巾擦嘴。田醒春正在蓋起的飯盒里,她吃的干干凈凈,蔥油拌面連蔥段也沒有剩下。
段岸揉皺紙巾,聽著媽媽問她怎么吃這么少,吃飽沒有,還要不要吃點什么。段岸又喝了一口咖啡,搖了搖頭。
母親收走飯盒,在一屋飯菜的香味中,詢問繼續。
——
-剛才你說,廠里那天上夜班的除了你們以外,還有一位桂姨?
-夜班通常有三四個人。
-除了桂姨呢,還有別人嗎?
-有的。但是桂姨人很好,桂姨那天晚上也在。
-還有誰?
-組長,龔哥,桂姨。
-許節出事的時候你不知道許節在哪里,那么他們當時在哪里你知道嗎?
田醒春直視著段岸的眼睛突然看向一旁,“我不知道。”
“也不知道嗎?”段岸記錄的手停下來。她握著一支圓珠筆,頭尾顛倒以后‘啪啪啪’的快速按動幾下。她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藍色的叉,然后問:“那你當時在哪里?”
“我在……我在……”田醒春的胸脯上下起伏劇烈,她的眼皮耷拉下來,眼睛盯著面前的鐵桌子。那桌子隱隱倒映出田醒春黑黃額頭的輪廓,看不見她的眼睛。
樊倩歪著頭去看她,問:“你去哪兒了呀?”
“你去哪兒了呀?”
桂姨拉著田醒春的胳膊,腳步匆匆地往廠子里走。
這一夜的蟬不愛叫,偶爾發出零星的幾聲,向世界宣告它們還存在著。
田醒春跟不上桂姨的腳步,她的左腳踢著右腳,右腳踩著左腳。勉強保持平衡的同時,田醒春聞到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汗的味道和逐漸濃郁的血的味道。
“怎么了?”田醒春聽到自己的嗓音在發抖,心跳在加快。沒有人告訴她發生了什么,如影隨形的黑暗蒙住田醒春的視線和理智,越來越濃郁的血的腥味昭示著答案。
“許節出事了!”
桂姨鏗鏘的答話有力地敲響許節的喪鐘。
田醒春聞過很多次血的味道。她對血的味道熟悉程度勝過于所有的味道。這股味道通常來自于自己的身上:頭上,臉上,脖子上,胳膊上,腿上……每一個生長了血管的地方,田醒春都聞過它們的味道,相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