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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嘉淼坐在桌邊主位,左右手兩邊各坐三個實習生。她看著坐在自己右手邊盯著屏幕的段岸,清清嗓子答章立早的話:“賠償金多少?”
章立早:“不多,三千。”
段岸撓撓臉:“其實……對陽縣的人來說算多的了,他們一般一個月工資才三千。”
“那是不少。”駱嘉淼截過段岸的話,“立早你打算跟進這個case嗎?”
“可以的駱律。”章立早收回看著段岸的視線,對駱嘉淼點頭。
駱嘉淼繼續問章立早有關賠償金的事情,問過以后讓章立早根據現有的情況和證據寫一份初步的法律分析,再問其他幾個實習生他們今天的見聞。
陽縣是一座不大的縣城,人和人之間多少都有些沾親帶故,不認識的可能拐幾道彎也都聽過彼此的名字。大家的反饋中也逐漸開始提到其實今天聽到的很多人講述的并不完全是法律問題,而是人情問題。
章立早說:“就像我這個賠償金,當事人的證據全都有,其實向法院提起訴訟就行,但他顧及傷人的是自己的一個遠房親戚又是朋友,鬧到法庭上不好看。”
“都遠房了還在乎這些啊。”其中一個實習律師,李維嘟噥著,“傷人的時候可是沒想過好不好看。”
另一個同事,吳浩搖搖頭:“喝多了嘛。”
段岸所在的平心律所招的律師大多來自大城市,這些實習生們各個家境優渥,從小開始就有明確清晰的前進目標。他們難以理解小地方的人情世故,聊起來時不自然帶著幾分不屑。
段岸的指腹搓一搓木頭桌面,“小縣城是這樣的,大家很容易抹不開面子。”
章立早說:“對哦,陽縣是你的老家,你肯定比我們清楚。”
“你們知道的嘛,我父母在這兒開火鍋店。我從小在店里長大,感受到的就是有問題可以找任何人,哪怕是來飯店吃飯的客人,他們每個人都會幫我,但同樣的,他們遇到事情的時候我也需要幫他們。”
其他人順著段岸的這番話討論起縣城里的人情關系。李維直搖頭:“雖然說問題總能有人幫著解決,但這樣牽扯來牽扯去的,很容易被道德綁架啊。到時候張家求你幫著給兒子找個工作,李家托你替女兒嫁個好人,幫也未必能幫上,不幫又挨埋怨。”
吳浩有些困,他摸摸耳朵,想要盡早結束這個話題,但礙于駱嘉淼精神抖擻,滿含期待的眼睛只好含混地附和:“只能說凡事都有雙面性吧。”
“你可以當我習慣了,畢竟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所以呢——”段岸用兩個大拇指托住自己的下巴,手肘撐在桌面上,“我覺得挺好的吧。”
她說完這句話,大拇指擰著下巴一起轉,頭跟著轉向駱嘉淼的方向,對她燦然一笑。
駱嘉淼回應一個笑,“好了。段岸,你是不是決定要跟今天那個田醒春的case了?”
“是。”段岸向駱嘉淼匯報她截至目前的進展。
這個案子的難度應該是今晚所有事件里最大的。
第一,它的時間在將近二十年之前;第二,段岸沒有找到除了皮帶以外的任何證據,而且這條皮帶也跟著田醒春那么多年,哪怕當年留下線索痕跡,現在也早就沒有,不能用了;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這個事情沒有立案,它其實都不能稱之為‘案子’。
李維心直口快,聽完段岸的匯報后說:“那你去查這個無頭事件干嘛?這種事情隔了這么多年,不會有結果的。”
段岸抿了抿嘴唇,“但是總要有一個人去查呀。”
李維靠著椅背看著段岸,“那不是浪費人力精力嗎?”
“但是田醒春已經等了二十年了。”段岸豎起兩根手指,“二十年啊,她配一個真相吧。”
李維從牙縫里倒抽一口氣:“我沒說她不配啊。但是這種事情還是交給警察比較好不是嗎?她現在不予立案的通知書沒有,人證物證也沒有,你怎么弄?”
段岸抱起胳膊,小學生上課似的端正坐著。李維身上的白襯衫很昂貴,是特意飛去香港找了專門做西服的成衣店定制的。段岸想起白天看見田醒春身上穿著的發黃變形的白色短袖,說:“律師的職責難道不是維護社會公平和正義,確保法律正確實施以及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嗎?我不能因為沒法弄就不弄啊,如果真的有人殺了許節呢?我得還她清白。”
段岸說到‘還她清白’四個字的時候,桌上所有人都想到今天白天,在烈日下站著的田醒春的樣子。
她舉著泣血的橫幅,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下,衣服也被汗濕透,而她的眼神堅毅,毫不妥協退讓。
馬警官說,田醒春在這里舉橫幅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不管大家怎么驅趕她她都不肯走。后來大家見她只是舉著橫幅不鬧事,也就隨她去了。
李維沒再說話,和其他幾個同事一起去看駱嘉淼。但他心里知道駱律會有什么樣的表態。
駱嘉淼按亮手機屏幕看一眼時間,又看看大家。
她說你們每個人做好決定就可以,但我們這一次是小組合作,兩個人負責一個事件。如果段岸你堅持要幫田醒春的話,章立早賠償金的事情你也不能讓她一個人去完成。
段岸明白駱嘉淼是默許她去幫田醒春的意思。她挺挺胸脯,干勁十足:“好的駱律,這個完全沒問題。我不會因為我個人的選擇而耽誤我們小組的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