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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駱嘉淼開大會之前,她們兩個開了一次小會。
下午的太陽比早上烈多了。段岸和章立早從窗前的沙發(fā)搬到太陽照不到的墻邊角落。段岸的眼前還有刺眼光線殘留的昏紅暈眩感,她盤著腿坐到地上后迫不及待地問:“到底有多不順利???”
章立早把電腦放到自己的腿上。素來寡言的她從牙縫里擠出惡狠狠地嘆氣:“非常非常不順利,一百分有一萬分不順利。他們都不想把事情鬧得難看,沒人說一句實話,全在那里給我浪費時間,導致現(xiàn)在根本就沒辦法解決?!?
段岸揉揉右手指節(jié)。她在火鍋店里長大,見到最多的就是買單時候大家互相的推諉客氣。
章立早揉揉額頭,上午的一番拉鋸戰(zhàn)耗費了她太多的精力,她覺得自己整個人已經老了兩歲,“我?guī)彤斒氯艘X,他一直在邊上打圓場說算了算了。我說一句他算了一句。結果我們一走,他又讓我想別的辦法把錢要回來?!?
段岸把嘴巴撅成一個o,瞬間領悟到這個當事人的意思就是他自己不要出面,而是想讓章立早來當‘惡人’。
想的倒是挺美的。段岸把一條腿曲起來的功夫又無可奈何地想到:這么想倒也正常。畢竟他們以后還是要見面的。
她和章立早一起把后腦勺貼到墻上,齊齊感嘆:“好討厭人情官司?!?
“怎么了?你們的進度這么難匯報嗎?”駱嘉淼玩笑似的催她們。
段岸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握了握章立早的手腕。她對駱嘉淼笑著說:“不是啦。我們這邊不太順利,當事人礙于人情面子,所以有很多顧慮?!?
駱嘉淼的視線從段岸身上移開,看向坐在長桌兩邊的年輕人,“好像大家今天給我的反饋里都有這個問題?!?
李維和吳浩他們組負責幫老人要贍養(yǎng)費,但繞了好幾天他們才發(fā)現(xiàn)老人要的其實并不是錢,他們希望女兒能回家看看他們老兩口,但女兒并不愿意。這是一樁‘人情官司’。
另外兩位同事,肖童和汪茜禹負責的是讓在外地務工的父母給家里需要讀書的孩子付學費和撫養(yǎng)費,但孩子也想讓父母回家看看她。這也是一樁‘人情官司’。
算上章立早和段岸的這一樁,年輕的實習律師們面面相覷,一同苦笑。
駱嘉淼用手背托住下巴,“是不是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你們在學校里學到的和實際面對的并不一樣?”
段岸最先點頭:“是啊。大家的案子其實放到卷子上就是短短的幾行字,我們只要落筆寫出可行的法律條文就行了,但是現(xiàn)實不能只給他們法律條文。”
汪茜禹擠出一個干巴巴的笑臉,“我現(xiàn)在和肖哥最頭疼的就是小孩子怎么辦,告訴她爸爸媽媽不愿意回來好殘忍啊?!?
李維皺著眉頭:“對啊。駱律您都不知道,我今天真想把那個王女士綁回來算了。但是我肯定不能這么做啊?!?
駱嘉淼從業(yè)幾十年,見過的問題多如牛毛,這些事情落到她的眼里已經是見慣不怪。她現(xiàn)在看著這些年輕人一同愁苦,不由得想到自己年輕的時候。她當時剛從大學課堂里走出來,揣著滿腔熱情和滿腦子的法律條文,一度也自信滿滿。
她忍不住揚起嘴角,溫柔的寬慰說:“沒關系,這是大家第一次做法律援助,見到的和我們之前在學校里學的也好,在律所處理的事情也好肯定很不一樣。我們慢慢來。盡管人情現(xiàn)在困擾著你們,但也不是無解?!?
在法和情的道路上,這些年輕人總會自己摸索出一條合適的邊界。
駱嘉淼做出這番總結陳述似的話,也自然意味著會議要告一段落。
其他人紛紛離開長桌,只剩下坐在駱嘉淼左手邊的段岸沒動。
“你還有什么要和我說的嗎,段岸?!?
段岸把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開到空的一頁,她把筆放到本子上,轉身面朝駱嘉淼,很虛心很虔誠很無助地說:“駱律,我現(xiàn)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駱嘉淼雙手交疊放到長桌上,用眼神示意段岸說。
段岸抿了抿嘴,把今天上午去見廠主任的事情從頭到尾告訴了她,“我從廠里離開后去找了田醒春,問了她關于殘疾補助的事情。她承認了,也給我看了殘疾證?!?
段岸說到這里停了停。
田醒春的殘疾補助金是她這些年來幾乎唯一的收入來源。她因此一直把殘疾證放在口袋里,和那根皮帶一樣隨身帶著。段岸翻開殘疾證,證件照上的田醒春頭發(fā)不知道被誰剪的亂七八糟的炸開著,臉上一塊黑一塊灰,一雙眼怔怔地盯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