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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媽媽,可以吃了嗎?
——
“一塊二,那邊掃碼。”老板指的是墻上的付款碼。
田醒春從褲子口袋里摸出兩個硬幣遞給老板。老板沒動,抱著胳膊皺眉頭:“怎么是現金?你給我兩塊我找你啥啊。”
“我給你兩塊你找我……”兩塊錢減去一塊二。田醒春的后腦勺有一根神經陡然繃緊。它繃得直直的,勒著田醒春從額頭的皮膚開始痛。
兩塊錢減去一塊二。
兩塊錢減去一塊二。
2-1.2,等于?
那根神經繃得更緊了,田醒春整個腦袋都開始痛起來。
——
媽媽不但什么都會,也好像什么都不怕。
她不怕油鍋燙,徒手從里面配合著鏟子撈出烙好的梅干菜餅放到盤子里。含著大拇指的小孩子看見媽媽的樣子以為餅真的不燙。她伸手去拿,下一秒手就被燙的大哭起來。
這時候媽媽又變得什么都不會了。她不會提醒,不會唱兒歌講故事,連小聲說話都不會。
她對著大哭的女兒吆喝著說:“哭哭哭,哭什么哭!你腦子不好啊!剛從鍋里拿出來的餅能燙死你!”
臉上的眼淚還沒有干,新流出來的淚水不敢再配合哀嚎。孩子大張著嘴巴,露出紅彤彤的禿牙床和兩顆白生生的大門牙。
手不再痛了,因為恐懼戰勝了疼痛。
媽媽很快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的聲音很粗很重,很像在身體里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才能夠跑出來。
嘆氣之后,媽媽吹了吹盤子里的梅干菜餅,然后把它拿起來遞給孩子,“喏,吃吧吃吧。現在涼了。”
孩子閉起嘴。她對母親天然的信任和愛意讓她毫不猶豫地伸手接過梅干菜餅吃起來。
油的味道,面餅的味道,梅干菜的味道,三種味道糾纏在一起,充斥著孩子的口腔。她沒有辦法用很具體的詞來形容味道,她把嘴角咧到耳根子,眼睛彎的看不見,對媽媽露出一張特別特別大的笑臉。比手里的梅干菜餅還要大。
——
田醒春抱著腦袋,在燒餅鋪前蹲下。
燒餅店的老板似乎在叫嚷讓她離開,但田醒春實在沒有力氣去分辨他在說什么。
她的心里現在只有一個問題:兩塊錢減去一塊二等于多少?
等于多少?
燒餅鋪的油香味消失了,老板呼喝問她要不要緊的聲音消失了,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田醒春陷入一片昏慘慘的黑暗里。
為什么這么簡單的算術題她都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題目,她就沒辦法考第一。考不了第一,她就不能讓爸爸在工友面前掙面子。掙不了面子她就會挨打。
她會挨打的。
快,快啊,兩塊錢減一塊二是多少?
2-1.2到底等于幾?!
——
她的牙還沒有長全,吃梅干菜餅時就需要把餅先用口水抿軟了再用大門牙咬下來。
因此吃得很慢。
但是她很專注,梅干菜餅上鼓起的小泡泡分布的每一個位置都被她記住。
媽媽在她身邊的小馬扎上坐下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把她和餅一起抱在懷里。
她還在含著餅,媽媽摸摸她稀疏的頭發,喊她的名字。餅就快軟下來了,她舍不得松開即將入口的油香,也覺得等一等再回媽媽的話也沒什么關系。
她沒有松口,但不知道為什么,嘴巴里的梅干菜餅不香了,油涼在嘴里,膩住舌頭。
她動不了了,嘴里的香味變成惡心的味道。
她想吐。
——
“走吧走吧,你走吧。”
燒餅鋪的老板從灶臺后面繞出來,拿著裝有一個燒賣的塑料袋子敲鐘似的敲田醒春的肩膀。
“你走吧,拿著吃吧,我不要你錢了。”
田醒春在老板這一句話后回神。
她的腦子還在鈍鈍的痛,但是她意識到自已的十七歲早就過去了很多年,不會有人再打她了。
田醒春撐著膝蓋,忍著發麻的小腿一點點直起腰站起來。她沒有去拿那個燒賣,拖著步子慢慢離開燒餅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