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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忍的哭喊在安靜的夜里總是藏不住的。
她躲在被子里,一墻之隔是媽媽在哭。
媽媽每天晚上都在哭。白天媽媽難得不在灶臺邊的時候也在哭。
因此她從很小就認為灶臺是有魔力的。媽媽只要待在灶臺邊上就不會哭。不但不會哭,媽媽還會做很香很好吃的梅干菜餅。
但后來她才知道。
有魔力的不是灶臺,而是從不肯到灶臺邊的爸爸。
爸爸從不往灶臺去,在灶臺邊的媽媽當然不會挨打,當然也不會哭。
那天夜里,媽媽的哭聲很難得結束的很早。爸爸的鼾聲沒過一會兒響起來,她想:打完了。
她還沒來得及睡覺,房間門就被推開一點點,再一點點。她看見一個人從門縫里擠出來。
她用被子裹住自己的頭,但忍不住找一條縫隙往外面看。
那時她睡在客廳里。月光從沒有關緊的大門外照進來。她看見媽媽拿了一個小包走到客廳五斗柜邊上。她打開抽屜,從里面拿了很多東西放進小包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沒有睡著被媽媽發現的話會被罵的。
于是她在媽媽轉過頭看她的一刻緊緊的閉上了眼睛。
為什么要閉上眼睛呢?
田醒春在此后的十幾年里都在想:我當時為什么要閉上眼睛呢?如果我沒有閉上眼睛,媽媽就會來罵我。她顧著罵我,就不會逃跑了。
這樣我就還能吃到梅干菜餅,我也不會每天挨打,更不會失去許節。
為什么我不去看看——為什么我要去看看呢?
田醒春死死捏著腰間的皮帶。她在人來人往的街上突然失去力氣,膝蓋軟了砸到地上。為什么我要去看看呢?為什么我要去看看呢?!
她的手腳發麻,渾身顫抖。腦海里的叫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尖。為什么我要去看看?為什么我要去看看?!她的頭痛到她快要發瘋,痛到她恨不能找東西把自己的腦袋砍掉。她一下又一下的使勁把頭砸向混凝土馬路,鮮血從她的額頭順著她的臉不停往下淌。
咚、咚、咚!
為什么!我要!去看看呢!
咚、咚、咚!
田醒春頭破血流。
第27章 8月25日(二)
三天前。
握著一支圓珠筆的段岸在屢次得不到問題的答案以后,把手里的圓珠筆頭尾顛倒,‘啪啪啪’的快速按動幾下。她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藍色的叉,然后問出一個她認為田醒春一定能回答的問題:“那你當時在哪里?”
田醒春當時什么都沒有說。但是如果一定要個答案的話,田醒春會說:我去看看了。
——
段岸是在醫院見到田醒春的。
在大街上突然瘋狂磕頭的田醒春因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被路人送到醫院。她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醫院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勉強和田醒春算是有關系的段岸。
等段岸趕到醫院時,田醒春已經醒了。
她躺在六人間病房中間的一張病床上,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眼睛也被紗布擠小了一半。她看向段岸,一雙漆黑的瞳仁是凝住的冰。
段岸沖她揮揮手,田醒春緩慢費力地眨了一下眼睛說:“我沒瞎。”
段岸四下看看,扯過床尾一張椅子,在田醒春腿邊坐下。她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想要問,話到嘴邊,段岸先問:“你的腦袋沒事吧?”
田醒春在病床上躺出將死之人的病弱和絕對不會屈打成招的強硬。兩種古怪的感覺糾纏在一起,她硬邦邦丟出兩個字:“沒事。”
田醒春抬起扎著針的手,摸了摸額頭上的紗布。她的手背很黑,皮膚很粗糙,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突起。
這是一雙很操勞的手。
段岸垂下眼,她把原本搭在田醒春床邊的手收到腿面上,說:“你嚇我一跳。醫生給我打電話,說你在街上……磕頭?”
“我沒有磕頭。”田醒春的雙手疊放在小腹上,盯著段岸滿臉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瘋子。”
“……”不是嗎?
段岸身后路過另一張病床的陪床人,段岸前傾上身給她讓路。擔心影響別人,段岸挪了挪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難聽的聲響。田醒春皺起眉來。
“你為什么要……”段岸沒有留意到田醒春的表情,重新調整好位置后想要問她為什么要在街上磕頭。但話到嘴邊段岸又咽了回去。她站起來。小時候她生病,媽媽會給她熬粥,說不管發生什么事情先把東西吃了再說,身體養好才是第一位的。
段岸回家去給田醒春拿粥,田醒春繼續盯著天花板。
醫院的天花板比她記憶中的要干凈很多,也要矮很多,是不是因為自己長大了,所以看東西更清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