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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會唱俄羅斯民謠的好嗓子不復存在,沙啞陌生的男聲氣若游絲:“我不是……故意的……對、對不起……”
“什么意思?”
鄭德恭的手從被子下面顫顫巍巍地伸出來,他的手抖了又抖,田醒春等了很久他的手才抬起一點點高度。而后鄭德恭的手重重落下來砸到床沿,‘咚’,“掉下去,沒拉……住。”
田醒春的瞳孔驟然縮緊,額頭的舊傷再度作痛,但是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問:“是沒有拉,還是沒有拉?。俊?
鄭德恭的嘴在面罩之下使勁地顫抖,幾度想要說話,但又什么都沒說出來。他剛砸到床上的手,手指動了動,勾向桂姨的方向。
桂姨用手帕抹了抹眼角。她拍拍鄭德恭的手說:“我知道,組長,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來說?!?
田醒春立刻轉身面向桂姨。
桂姨捏著手帕,說:“小田,這么多年我們都沒有說,我真的、真的對不住你?!?
田醒春催她快說。
“那天晚上,許節(jié)認為組長排班不合理,拿著排班表去質問組長。小田,你知道許節(jié)的脾氣的。她和組長說了幾句之后就吵起來。她覺得組長針對她,故意給她排很多夜班。但是……”說到這兒的時候,桂姨看了鄭德恭一眼,“那時候工廠進度緊啊,他也沒辦法。別說你們一周六天夜班,我一周也,也好幾天夜班……”
“幾天?”
桂姨又看了一眼鄭德恭:“好幾天吧,我不太記得了?!?
田醒春跟著瞥了一眼鄭德恭,眼神和語氣同樣冷:“不記得了,還是他故意給我們排這么多夜班?”
桂姨捏了捏手帕。
“這不是欺負我們嗎!”許節(jié)年紀小,嗓音比鄭德恭更亮。她背對著樓梯口和還沒來得及下樓的鄭德恭大聲爭辯,“桂姨只有兩天夜班,我們卻要六天!組長,我是愿意多干活兒,但我也不是傻子!”
鄭德恭拍拍手,那把用來唱民謠的好嗓子現(xiàn)在用來打發(fā)許節(jié)也是聲如洪鐘:“你胡說什么!我是按照廠里的規(guī)矩給你們排的班,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我有必要為難你們嗎!”
“夜班沒有人愿意上,所以你就選了我們,看我們是軟柿子好拿捏!”許節(jié)不吃他那一套,振振有詞,一字字都扎進鄭德恭的心里。
“你不愿意就不要干好了!誰也沒求著你們!”
他往前走一步,想讓許節(jié)讓開,結束這個話題。但他沒想到許節(jié)沒有避讓,而是繼續(xù)擋在他身前。
“組長,我們是缺錢,廠里愿意給我們一份工作我一直都很感謝。但這是不是有點兒太過分了?”
“你既然感謝,就不要有這么多話!”鄭德恭揮揮手,手指擦過許節(jié)的肩。
鄭德恭抬手的瞬間,許節(jié)本能做出要挨打的判斷。她急忙往后退,卻忘記自己站的位置是哪里。
天地震動,一直在聽熱鬧的桂姨和龔哥停下手上的工作。她們不約而同地看向站在樓梯口的鄭德恭。鄭德恭像是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他的手蜷縮著僵在半空,站在樓梯口呆呆地看著她們。
桂姨先沖到許節(jié)身邊。
許節(jié)躺在地上。她的頭破了,后腦的位置淌出一大灘血,胸膛上下急促起伏。桂姨跪在許節(jié)身邊喊她的名字,許節(jié)艱難的看向桂姨。她想說話,但先咳出幾口血。
“許節(jié),你堅持住啊,我、我打電話!”那個年代手機還沒有那么方便,桂姨下意識地要去找座機叫救護車。
“桂姐!不行!”拉住桂姨的手的是龔哥。他抬頭看向還在原地發(fā)懵的鄭德恭,“你叫救護車,這事兒怎么解釋?到時候組長成殺人犯了!”
“小龔,你——”
桂姨要說什么,龔哥又給了她兩個眼神讓她閉嘴。
這時鄭德恭終于回過神來。他的嘴唇顫了顫,“她這個,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推她!”
“是許節(jié)自己摔下去的!我們都看見了!”龔哥大聲說完以后又捏了捏桂姨的手,“是吧?桂姐!”
桂姨仰起頭,重新去看鄭德恭。
他還站在樓梯口,但手已經收了回去,背在身后。短短一瞬間,鄭德恭已經恢復了理智。他向桂姨確認:“桂芬,咱倆是這么多年的朋友,你這段時間工作又這么努力,夜班熬多了可能腦子也有點亂,你沒看見這孩子是怎么掉下去的是吧?”
“我……”桂姨的喉嚨被掐住,她垂下眼,躺在地上的許節(jié)嘴唇已經變成了藍紫色。許節(jié)的手腳不再痙攣,胸膛起伏變慢了。
她要死了。
“桂姐,你也不容易,你不能丟了這個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