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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座里一片寂靜,周云裳已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彭書禹也輕輕嘆了口氣。
燈光復又亮起,戲已終了。臺下掌聲如潮,久久不息。
李云歸和陸晚君仍沉浸在戲文的余韻里,不由淚流滿面,一時都沒有說話。這出《梁祝》,好似一面鏡子,照見了她們各自隱藏的心事,也照見了橫亙在她們面前的、現實與身份的重重阻礙。
陸晚君率先回過神,她深吸一口氣,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聲音有些低啞:“……唱得真好。”
“是啊,”李云歸輕聲應和,目光仍落在陸晚君側臉上,意有所指,“只是這梁山伯,也太遲鈍了些。身邊人的心意,竟要等到生死相隔才能明白。”
陸晚君握著茶盞的手一頓,倏然抬眸看向李云歸。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仿佛有千言萬語在無聲中傳遞。
“想不到這越劇竟能講這百年來家喻戶曉的故事演繹得如此可歌可泣,著實唱的不錯。”
周云裳意猶未盡的看著臺上謝幕的一生一旦兩位女士,叫來了堂倌忍不住給了兩位角不少打賞。
“這位太太,您這給的可不少,若是不急,不妨稍等片刻,兩位先生想上來親自謝過呢。”
片刻后,堂倌又進了包廂,周云裳聞言后頭看了一眼彭書禹,彭書禹頷首默許,于是周云裳笑道:“那自然是好,請她們過來吧。”
不多時,雅座的門被輕輕推開。方才在臺上光彩照人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已卸去部分濃墨重彩的舞臺妝,換上了素雅的常服。雖褪去了戲臺上的光華,但二人舉止從容,眉目間依舊帶著一股不同于尋常閨秀的清朗氣度。
“姚水娟,郭彩萍,謝太太厚賞。” 扮演梁山伯的姚水娟率先開口,聲音比臺上更清潤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拱手行禮。郭彩萍也隨著她盈盈一拜。
“快不必多禮,”周云裳熱情地招呼她們坐下,“是二位唱得好,這《梁祝》不知聽了多少遍,唯有你們這全女班的演繹,讓人格外動容。”
姚水娟謙遜一笑:“太太過獎了。不過是盡力揣摩人物心境罷了。” 她說話時,目光坦然,自帶一股不卑不亢的風骨。
李云歸忍不住贊嘆:“姚先生能將戲中人揣摩至此,令人共情,著實不易。”
姚水娟看向李云歸,目光在掠過她身旁的陸晚君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微笑道:“這位小姐謬贊了。其實,演戲如同照鏡,演的是古人,照的卻是今人心事。小姐能共情,想必也是性情中人,才能這般入戲。”
郭彩萍也柔聲接口道:“正是。這《梁祝》之所以動人,便是因這‘知音難覓,真情難訴’八字。世間桎梏繁多,能得一知己,沖破樊籠,殊為不易。”
郭彩萍話音落下,姚水娟的目光便定定地落在了她的側臉上,那眼神里含著無需言說的深意與一種經年累月的默契。
這一幕,恰好落入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晚君眼中。她看著這兩位在臺上演繹千古絕戀,在臺下亦顯得如此契合的“先生”,心中某根緊繃的弦仿佛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她們之間流動的那種無需宣之于口的理解與支撐,讓她在紛亂的心緒中,看到了一種模糊卻堅定的可能。
周云裳看著二人,越看越是喜歡,不禁問道:“不知二位先生,平日里可唱堂會?”
姚水娟收回目光,得體回應:“承蒙太太抬愛,若是相熟的人家,環境清靜雅致,偶爾也是去的。”
“那可太好了!”周云裳眉眼彎彎,回頭征詢彭書禹的意見,“大姐你說呢?再過不久,家里或有些熱鬧,屆時若能請到二位過來聚一聚,助助興,豈不是好?”
從臺上精湛的表演,到此刻臺下得體的談吐,彭書禹心中對這兩位自食其力、氣度不凡的女子早已生出幾分親近。見周云裳詢問,她便溫和一笑,頷首道:“若能得二位先生屆時撥冗前來,舍下定然蓬蓽生輝。”
姚水娟與郭彩萍對視一眼,見兩位主家如此和藹大方,毫無尋常富貴人家的倨傲,心中亦是好感倍增。姚水娟代表二人含笑應承:“兩位太太太客氣了。若屆時班子里沒有排戲,我們一定到場,定為太太們唱幾出拿手的。”
“好好好,那咱們可就說定了。”周云裳歡喜地應下。
又閑談了幾句戲曲行當的趣事,姚、郭二人便識趣地起身告辭,臨走前再次鄭重謝過打賞。